冬路上的木楔

姜家的箱盖，要一对一直望着彼此的鸳鸯。

青禾把旧样铺在木盖上，看见两只鸟的嘴几乎碰到一起，底下的水却向两边流。姜家女儿坐在门口纳鞋，抬头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叫其中一只往旁边看。她娘立刻说不吉利，哪有成亲箱上各看各的，青禾便没落笔，等两人说完。

女儿说自己不是不想成亲，只是每一只箱都是这样，打开里头一堆衣裳，盖上又是两只鸟连脖子也不能动。她娘气得把线团放下，叫青禾别听她，照样画。青禾拿炭在边角添一片大荷叶，让其中一只鸟的头偏一点，嘴仍朝着另一只，却能从叶下看出去。

娘说凑合，女儿低头时偷偷笑了。

四日活，一百文，青禾自己出寻常颜色，用去十文，木盖由姜家先磨平。她没有钱先买色，姜母先支十文，余九十交工再付。青禾在第三十七日下午收尾，最后那片叶没用自己舍不得动的好绿，调一点黄，加浅墨，还是活的。姜母看出颜色比底样淡，问她是不是省，青禾把试在废木上的两种色拿给她看，解释厚盖会被褥子磨，重色也会掉。姜母仍喜欢亮的，最后让她在叶尖加深了三处。

收钱时女儿把箱盖掀起再合，鸟头便随那一下一开一落，像真朝旁边看了一眼。青禾没有问她满意不满意，先将余款点过，再问箱扣何时装，提醒钉处要等色干。姜母叫她吃碗面，她坐下吃了，面上卧着一只蛋，女儿说是自己那只鸡下的，别听娘说是特为买来待人。

青禾笑出声，热面吃到一半才觉得，自己在这座镇子已听过许多买价，却很少听见一只蛋从哪里来。

三十四至三十七日的四十文住饭当晚付清，九十文余下五十。她将四十单穿，十文另放，原以为第四十日能好好结尾。

第三十八日，徐伯带她到桥边。邵平已经到了，肩上扛一段短梯，梯脚裹着旧布，免得在湿石上乱滑。桥南立了一根临时横木，来人须停一停，看下面是否有人，再从边上过去。徐伯不许将横木画成栏，说这只是今日提醒，不是搭好便能靠着歇。

青禾把匣子放到岸边干石上，先跟着邵平下去。

桥从上面看只薄薄一层，到了下头，木梁挨着石脚，深浅的水痕全露出来。青禾站在石缝之间，头顶不时有脚步，梁上的细灰落在肩上。她以为听见的每一下都很重，徐伯却叫她先看他们脚下，别顾着抬头，将自己绊进水。

邵平扶住梯，徐伯沿侧面看一道接缝。他用小锤轻敲，听过再按，敲到第三处，眉头才皱。他说这里旧楔松了，板晃不全是上头那一块坏；若只钉新板，把下面这处掩住，走起来先不响，过些日仍会松。

青禾记下哪头朝南，画一根梁与接缝，不把没看见的另一面画上。徐伯看她留空，点了点头，随即又说自己只看得到这边；若要断整桥能载多少，须把另一头也查，不是一上午敲过便能在纸上写几百斤。

他让邵平伸手，从贴石的暗处摸出一小片软木。邵平捏一下，指尖陷进去，脸色变了。徐伯说外层朽，不见得整梁全空，但要查到硬处才知道。少年把手往衣上擦，说那干脆全换。徐伯摇头，全换要先搭临支，材料、落脚地方都还没备齐，今日不能想一处便卸一处。

“你年轻时也这么慢？”邵平问。

徐伯靠着梯，喘了两口才笑，说年轻时只会嫌别人慢，曾拿刚锯的湿木去补仓门，头两日严丝合缝，入夏缩开，人家半夜以为进贼。他说完，不替自己留脸，说那回少拿了工钱，木还是自己重新买的，心疼到如今还记得是哪种木。

邵平说仓门总比桥好，徐伯看他一眼，道你知道便别催。

上岸后，三人各用干草擦鞋。徐伯的背直不起来，扶住树站了好一会儿。青禾想替他背斧袋，他让她提小锤，斧自己拿，不肯把所有东西一并递来。邵平去替岸边等着的两人抬一小担菜过桥，先走一个，再返来取另一头，没有将横木丢开让他们挤。

午后钱掌柜、周承和村里管公用木料的陈嫂来了。

议桥款前，陈嫂先问车路旧工还有没有混在里头。邵平说，前回两日等候十二文，那半日清沟十二文，自己二十四、罗七二十四，第三十二日已从周承木货款里结了。周承取出两人收过的钱纸，青禾同第二十二日所记核过，另夹一处。这四十八不是村中修桥的钱，也不从今日新工里再扣。

陈嫂带着一根算盘，算珠缺一粒，在旁放颗黑豆作记，豆摆在石上滚下来两回。她不让人替她算，说自己的手记得哪一档，她管村里那点钱，不为别人的账快便换手。周承笑她把桥当成菜地分，陈嫂道菜地还能绕，桥塌了，你的木和我的菜都不能长脚飞。

徐伯没让争下去。他说冬前能先做的，是南端松处换楔、换三块伤板，清桥脚附近积枝，做一段临时护口。不能将整桥翻新，也不许修完便让周承的重木上桥。另一处较深的梁脚先做记，待水更合适、支撑和好木到齐，再议开春的活。

周承沉默片刻，问那自己为什么出钱。陈嫂不客气，说你的工也要从这桥走，除非你真能一冬住在坡上。钱掌柜则说客人绕远，店里也吃亏，这不是只给哪一家的木修一座桥。周承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最后把树枝折断，说自己出六十，不能今日全给。

掌柜出八十，村中四十。合一百八十，暂作冬前这一步，不够须重新明说，不能先使人做完再喊多担。掌柜先交六十，周承先交四十，村中四十全到，陈嫂收一百四十，未到的四十各记两人名下。她把黑豆挪到算盘边，另拿一根短绳穿钱，不拿村里卖菜的余钱混进去。

青禾记钱，徐伯记物：旧干木三板四十八，绳二十四，钉与小铁件十二，余九十六算冬前人工，内含青禾这一日的图记十二，徐伯、邵平和后来搬运扶持的活各有份。每一项尚未交物，只先定要价，收到什么再勾，谁去取谁写时辰。

青禾本想说自己的十二不必给。钱掌柜正低头看那张图，忽然抬眼，说你若在图上少一笔，又要说当日白帮忙么。她脸热，徐伯倒点头，说要她记就付她记的钱，别等回城卖图才想起这一日也算用了功。

陈嫂从一百四十里数出十二给她，账上也写了。余款一百二十八，留待买物和按工付。青禾将十二同自己的五十放在一起，还没暖便摸到钱边的冷。今日住饭再去十文，她能留五十二，其中四十已有主人。

谈好以后，周承问旧车路如何办。徐伯说清沟先做，弯肩须另找懂砌石的人，不在这一百八十里。他有个徒弟在东坡给人补水渠，若来得及可问，没来以前别拿他口头说的名字算成已经请到。周承这回没急着要定价，只说自己去问，再带真做的人来。

陈嫂在一旁听完，叫青禾把桥与车路分成两张，自己不愿日后听人说村里四十文拿去给木老板垫坡。青禾照做。纸不多，她将背面空处裁开，两张上各有日期和一眼能认的物件，桥是南头三板，坡是弯外落石处，不再只写一个北路。

散时有人提出，桥修好该刻块板，写谁出了多少。钱掌柜很有兴趣，周承也抬起头。陈嫂说先把该付的工钱付了再刻，到时候若还少二十，刻出来叫来过桥的人看笑话。她将算盘收好，去赶背菜的邻人，没留下听人赞她爽快。

傍晚青禾独自将图誊清。阿满坐在门口看，用指头跟着她画的三板一块块数。他问能不能叫自己去拿钉，城里来回跑腿也有工钱。青禾说铁件只到镇北铺，不必去城；谁取得说定，不能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去了。少年听到这里，脸上有点失望，问若要往河边传话呢。

她说陈嫂明日会问，自己不能替人许。阿满低头，从鞋里抠出一粒石子，丢进院中，没再问。他的鞋边鼓着一团棉，颜色比旧布白，青禾以为他已买到祖母要的棉絮，想问，最后只叫他别把石子丢到晾纸的地方。

入夜以后，徐伯又来一回。他忘拿小锤，青禾替他挂在袋外，问他胳膊疼不疼。老头说老样子，冷了就僵，做热了又嫌烫。他转了一下肩，没转圆，也没说无妨，临走前嘱咐她，若邵平今日记的下桥时辰与自己不同，两个都留，不要为纸好看只剩一个。

青禾送他到门边，看到街上有人换季收伞，把撑了一秋的伞面一顶顶折起。新门帘被风掀开，白天刚写好的桥图在灯下微微颤，她用那根空过许久的钱绳压住，绳下不只有自己欠的数，也开始有别人明日等着做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