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以后

雪落下来时，早集只剩半个。

卖鱼的先走，卖饼的火没灭，棚边挑菜的人把担往檐下挪，肩头落了一层极薄的白。阿满跑来替掌柜买姜，站在炉边搓手，问这算不算已经入春。卖饼的妇人说你自己摸脸，哪张脸肯认春。大家笑一声，哈出的气很快同炉烟合在一起。

青禾没在茶棚，坐在后院檐下看一只空篮。

第八十日，大画的人已经落好，最难的是空篮与茶炉之间那块地方。画满会挤，画空则像中央少了一个人。她原想添卖伞的，试了一张小稿，伞一撑，后头那间屋便不见。若将伞收起，又像一个人无端站着，哪里也不去。

她索性收笔，带着空稿去茶棚。

刘老板忙着往棚边掸雪，见她就问是不是交画。她说还差中央的一处，今日来看看人怎么等茶。他说真要看就站里些，别堵跑堂的路。她挪进角落，手里小稿没打开，先帮一位拎篮的妇人让出位置。妇人把空篮倒扣，自己坐在上头，手中碗捂得很紧。

青禾一下知道那块空为何不对。

她先前把每个人都画成正在做事，递茶、买卖、挑担、数钱，没有谁只是坐着，把一口热水含在嘴里，等外面的冷略退一点。她在角落落下妇人的肩，没画脸，肩向前弯，脚尖缩在篮边。刘老板来问要不要茶，她要一碗，两文，从住饭以外另付。

他看小稿，嫌那人太累。青禾道可以不画她本人，但这地方需要一个坐的人。刘老板想要客人看着舒坦，问能不能坐得更直，青禾拿另一小片纸，试一个搭手背的姿势，将肩松开一些，空篮仍在。两人看过，觉得这回像停下来歇，不像被谁罚在门口。

她带走的是第二张，没有把第一张偷偷照上去，等挂成才说买主不懂。

雪不大，半日便停。棚外滴水，地面一边泥一边冻，人走得慢。刘老板说图上能否添雪，夏天看更凉，青禾笑，说早先议的秋集，所有人衣裳都要跟着换，若真想雪集，得另画。她说得轻，他也只是顺口一问，听完没再拿添两笔试她的底。

回后院时，竹匣外层布湿了，母亲的小画在木板中，干干净净。她将布晾到另一边，不让一张私人画因自己着急守着商业画便忘在漏檐下。早集大画也另有干板，两张都照自己该用的法子收，没有靠一张为另一张受苦来证出轻重。

夜里她补坐者。

空篮用散笔，几根竹篾不必根根数，篮上人的手却要稳，茶碗不能像浮在掌心。她先画自己握空碗的样子，再将那只手放回画里。没有另加一个标明她很懂穷人日子的题字，画上本来就有能歇的地方。

第二日，刘老板带跑堂来看。

他找自己的棚，果然只在一角，不算小，也没有大到把整条街收进去。他问棚名能否添，青禾在一条窄幌上写两个字，墨比人脸淡，使它不先撞眼。跑堂却一直看那只伸出来的手，说端盘不该朝里翻，那样会碰到热碗。青禾让他现场端一回，才发现自己的手腕照旧样画顺了，实际托盘另一头还得护着。

她改手，不改所有手，也没为了这一次被指出，便声称从前的画全然不能看。跑堂看她真的动笔，话多起来，指出茶炉旁少一块垫碗的旧木，又说自己头发没那么蓬。青禾问画上人一定要像你么，他想想，笑道不必，那头发留着吧。

刘老板在旁看，忽然问画里那座不在同一边的饼炉，是否可以挪回真地方。她将最早给他看过的小样取来，说明这是为横幅布的局，路并不照此走；若全按实地，从棚门口看去，饼炉便会被一堵墙盖住。刘老板想起自己已认过这张样，点头说这又不是让人找铺的图，不再动。

这句从他嘴里说出，青禾心里松了些，没笑着接成一句教人的话。她只在背面记早集意景，受订于刘家茶棚，不作街路指引，又将尺寸与交日留下。将来若有别人问，纸背有足够平常的字，不靠她时时站在墙边解释。

第八十二日交画，刘老板先请裱的人来看边，确认两旁留得够，才付余一百八十。青禾没有催他先付再验，也没有等挂到墙上、有人喝彩才讨。他们当面看完，钱便应照先前说好的到手。

画名他想叫溪口万客图，青禾说图上不到几十人，万客听来大，留给幌子吧。他笑得拍桌，最后叫溪口早集。名字写上后，山仍只在最远处淡淡一层，人物比山更近，却没有谁因站在画中便成了此镇唯一的主人。

她在边上落名，刘老板没有叫擦去，也没多给一文作为许她留名的恩。画付了钱，照原议的样子留着，已经是一桩足够妥当的事。

七十五至八十二日八日住饭六十四结清，另有前日茶钱二文。她原可用三十六，得尾一百八十，付六十六，现金可用一百五十。董家二十、归家六十四仍未挪，合计二百三十四。她将几次零付的住饭同掌柜合对，防止今日再算一遍，把过冬那页账终于翻过去。

钱掌柜看见大画的草稿，问自己那面屏是否卖便宜了。青禾笑说当初若不嫌没红叶，也不会只付三百五十。他瞪她，半晌又笑，说你原先可是自己改的。她点头，道我记着。这回两人都不需从那笔价里重新讨出一个谁一直占理。

当天母亲的回信也到了。

她收下离镇的确日，说到那时自己已从姨母家回来，若路上慢，不用赶夜，只捎话。梨木长的仍在，短的没有垫桌，倒被邻家孩子拿去架了半日小灶，烟熏一面，母亲洗过，若青禾介意，回家自己磨。

信里问那张山画需不需要一块布包，母亲说家中蓝布还有，正好做个袋，但不知她画多大。青禾铺开小画量了，回一张短条，报长宽，不说不用麻烦。母亲想做的这一点，她肯收，也不替她先断定是不是徒劳。

雪后第二天，街上的白已尽化，只在北墙根剩窄窄一线。青禾去看挂好的早集，茶棚照旧吵，有个客人背对着画坐，根本没抬头。另一个人看见饼炉，问老板可否代买两只，跑堂说自己忙，叫他出去转右。

画没有使生意一夜变好，也没有白挂。有人等茶时望它一会儿，有人仍只盯炉火。青禾喝完一碗自付的钱茶，起身走了。第二碗两文也如实记入自己的杂用，没有混回早集工价。

回房时，山景安稳在板间，她把母亲信里问尺寸的一行压在最上。屋外已有雪后的水沿柴墙往下渗，她想过几日再去荆溪，看看最初那些白石，如今水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