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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芦苇遮住的河

酷无极 · AI创作 · 2264 字 · 约 6 分钟

削篾老人指过的那一段路,宋棠走到一半就不见了。芦苇没过头,地上有水退后晒出的硬壳,踩下去才知道底下仍软。她退回堤根,望见旧墙边有一条窄线,是有人拖柴拖出来的,便沿它慢慢走。脚后跟在宽鞋里蹭,一阵热一阵凉,她不敢再脱鞋看。

她喊了两回吴临,没有回应。叫到第三回,声音还没出喉,便被风里的咸腥气堵住。这里离正河还远,水却藏在草下,哪一片芦叶动,是有人碰还是风吹,她辨不出来。前面有条沟,她想起船钉铺掌柜的叮嘱,试着沿高地绕,绕过后才发现自己又站到那截烧黑的砖墙下。

老人还在劈篾。见她回来,他不觉奇怪,说那边原有条排水口,前年塌过,这季芦苇长得疯,把地都盖住了。宋棠想问他能不能领一段,看见他膝上缠着厚布,布边渗出一圈药色,话便改成了何处有人认得路。

“收苇的两个兄弟晓得。午后要过来搬那一垛。”老人用下巴点墙外,三捆芦杆扎得整齐,捆口朝着水边。他又说早间那影子兴许是过路人,叫她别把一口话当真。宋棠点点头,站了一会儿,终于在旁边一块平石上坐下。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肚子饿。慕枝给的两个饭团都让石照带走了,她袖里只有针包、零钱和裴灯娘的笠绳。老人听见她咳,指了指檐下半坛凉开水。她道谢,找一只没有豁口的粗碗倒了些,喝进一口,一股烟灰味留在舌上。老人解释烧水灶靠在窑墙下,总是这味。

宋棠把碗端在手里,想起前日那口井水。她曾觉得那一点熟悉的甜味足以认出一个人,仿佛舌头比眼睛诚实。此刻掌中一碗有烟灰味的水,同样解渴。她喝尽,轻轻搁回去,忽然问老人这里从前是不是有个卖热水的姓洪。

老人说洪老汉早死了,儿子搬去新码头,孙子如今都能撑船。他自己买下这点棚地,雨天劈篾,晴天晒筐。这里曾有热水,有船,有匆匆忙忙递饼的姑娘,如今不过是给篾条挡雨的一道墙。宋棠望着地上白花花的碎屑,没找到哪处像自己记得的地方。

“那会儿水深吧?”她问。

“你说哪年?”老人抬眼。他似乎比她更明白,不把年月说清,宽河窄河都能是真的。宋棠想了想,说三十年前。老人用刀背刮了一下篾毛,说那时自己在别处,也没在这里日日守着,知道不了。

她低头笑了笑,笑声很短。方才她差点把他当作一个从来不曾离开旧地的人,只要坐到他旁边,所有往事都有人替她存着。老人问找到人要不要雇车,又说路窄,车只到晒麻场。她说还不知在哪儿,他便不再谈车,拿起一片劈坏的竹篾,细细削成能补筐口的小条。

等收苇人来时,太阳已经向西。两个汉子比宋棠年轻十多岁,头上裹着汗湿的布,一来先将那垛芦杆抬到肩上。宋棠问话,走在前面的应得含糊,后面的放下东西,把她说的白发、酒壶、少鞋再问一遍。姓吴的也好别姓的也好,他们今日没有见;昨夜在此地,倒听过有人往乱石处走的动静。

前面的汉子听见同伴多说,皱眉说当时不是还以为野鸭钻草么。后面的说是,才又向宋棠补一句,声音也可能记错了。他们并不想把她引到一条错路,偏偏越解释越像推脱。宋棠坐在石上,听完,才说自己去看看,若不是,也好知道这一边没有。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哥哥说自己还得回家,家里等着这趟工钱买米,船若搁浅,别人可不肯付等候的钱。弟弟应着,将肩上的苇绳又紧一紧,没有立刻走。宋棠知道那点迟疑不是为难她,自己平日少了半桌酒客,也会将夜里买什么菜想上两回。她问若耽误,多少工钱能补。哥哥摇头,说不是这回事,先搬,让她歇着。

“没喊你们?”

“谁知道是喊人。那边有人打野鸭,常有声音。”那人抹掉眉上的汗,“你别自己下去。芦根里有沟,旁边看着是路,脚一歪就陷。”

宋棠说不会,站起来时身子却晃了一下。前面的汉子见了,叹口气,说搬完这捆给她领到堤口,再远要等同伴一起。他们的船拴在窄渠里,若误了落水的时辰,船也拖不出去。宋棠只能等。他们往返搬了两回,她没有再催,只在每次过来时,急着从他们脸上分辨有没有新消息。

天上先过了一小群鸟,斜斜飞进镇子的方向。芦花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下面的泥色反倒更暗。宋棠跟着汉子走,到一处断了半边的石阶前停住。他用长杆挑开挡路的苇叶,露出石缝间一小条湿泥。上面有只脚的印子,光着的,比穿鞋的那只要清楚。

“这边有人来过,早晚说不定。”汉子说。他看了宋棠脚上的布鞋,又问她同行的还有谁。她说女儿在另一头找,已经叫人回来帮忙。汉子说自己姓何,若找见便朝晒麻场叫,他和弟弟会往那边搬最后一趟。不要顺这印子往下钻,下面接什么,他也不能隔着草替她担保。

他离开时将一小捆芦杆横放在岔口,说这样另一边过来的人能看见哪条走过。宋棠答应着,心里却一阵发空。她终于见到脚印,仍不能确认是吴临,仍不能立刻跑过去。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口里,沿堤上残留的石面向前挪,身下水声忽大忽小,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推一只沉重的门。

走到旧桥基旁,她认出一根石桩。桩顶缺了巴掌大的一角,从前缆绳磨出的沟槽已经长满青苔。三十年前是不是这一根,她不敢说,桥拆过,水也改过,留下的石头未必还在原处。她伸手去扶,冰凉的湿意贴住掌心,膝头抵着石沿,才勉强看清下面的低坡。

坡上没有人。更远些有一丛被压倒的芦苇,顶端沾着泥,旁边一点圆圆的浅褐色,像坏掉的陶瓦。她盯得眼睛酸,风一吹,那东西晃了一下,露出一圈缠着的草绳。她叫吴临,心跳得耳朵也疼。那一点浅褐色仍在原处,没有因她叫喊而转过来。

她没有往下跳。何家兄弟方才说的话还在耳边,脚底的疼也在。她用力扶着桩,试着找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笠沿扫在苇叶上,窸窣作响。下面忽然有人说:“不走了,等下一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与这片水土不相称的口音。

宋棠手里那根笠绳一下绷紧了。她喊道:“我在上头。”底下没有答应,反倒传来酒壶擦石头的响声,像人正在把一样不肯松手的东西,挪到不被水沾湿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三只绿杯
  2. 上坡以前
  3. 相逢不识
  4. 铁盒里没有答案
  5. 白发人的竹耙
  6. 杯底落进灰
  7.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8. 不许再提新酿
  9. 第三天的草鞋
  10. 新渡口与旧东街
  11. 女儿找过的山
  12. 芦苇遮住的河
  13. 断桥下的一壶酒
  14. 不要直拉我
  15. 酒沿堤石流
  16. 回山的毯子
  17. 第二天又要开门
  18. 父亲不是一张空椅
  19. 吴茵不替谁作保
  20.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21. 买一坛寻常酒
  22. 三只错放的小罐
  23. 窗边有人嫌风
  24.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25. 她也有一双要出门的鞋
  26. 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27. 一块留给谁的饼
  28. 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29. 原来你也记错了
  30. 井边的一圈新绳
  31. 看花的人不在山上
  32. 一晌不是一辈子
  33. 你去看你的河
  34. 方家的那一天
  35. 两只粗陶杯
  36. 新菊不是那粒旧种
  37. 今年九月九
  38. 开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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