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水尺上的冷手
酷无极 · AI创作 · 2812 字 · 约 8 分钟
十月初三,阿栓在第九处停住。
风从下口横过来,水被吹得碎,低石一阵露、一阵没。他从来量水的地方走下去,鞋到第二级,便不敢再往前。新竹比原来的粗尺长,伸出去也够不着惯用的那一点,他往侧边换,风立即将竿尾送偏,擦在石上,响一声脆的。
他退上一级,将纸从衣内取出。
这十处是他自己选的,五处晨量,五处在收工后,每日尽量守相近的时辰。他已经在纸上添过许多旁记,雨、载物的船刚过、桩边淤出一小块,都不只写一列数。唯有这一处,自起头还没有空过。
昨日的数就在上一行,清楚得仿佛正等着借来。
他摸了摸竹竿,拇指根的硬皮已长回来,右肘也只在天冷弯时酸。若真下去,未必就失足,量成了照样无人知道这条纸曾经叫自己这样难堪。可石沿给浪盖了一回,露出来时,有一截被冲来的烂布忽然绕在下面,将他刚才要踩的地方全抹平了。
阿栓在这一天写缺。
字很大,写完看着刺眼,他想添是风,笔尖一歪,墨滴在旁。他索性将那滴围作一个小圈,另在外头写风大不能到。站起身时,竹竿上有一小片被石磨白的皮,他用指甲轻轻刮,没能刮回原色。
回到埠头,几个卸货的人在喝热汤。
有人见他抱竹,叫余师傅今日又来替河量裤腰。阿栓笑一下,没说什么。对方倒觉得这笑软,问量好了多少斤水,能不能赊半勺洗自己这身汗。他本来一肚子恼,听到汗字,忽然想起钱六的湿鞋,还是回了一句汤里先别兑,河有泥。
众人笑,他也跟着喝一口旁边买来的汤。
新差失了,母亲的摊却没添出他一份永远能空吃的粮。他上午在绳行搬麻,午后替别船洗木板、收旧帆,活不一定日日有,挑到哪一桩便挣哪一桩。早间量完五处,天常已大亮,不能像从前船上有饭便躲在舱里补觉,摸着麻捆时,手臂里的困才真上来。
孟留青不每日同他做一处。
这几日她接了一条客船的全副换索,从备料到最后验结都由自己看。阿栓原想跟去,客船只雇一人记接头,另外自有船伙帮她送重料。他站在门前问能否顺带自己,话说完就嫌低三下四,孟还没回答,他已先道算了,自己后日另有活。
其实没有。
初四早,他到铺里搬剩下的麻,听见掌柜同伙计说留青要在上游多住一夜。阿栓把捆往肩上送,想问为何,手中绳先勒到颈旁。他换好位置,终究没问,只把麻搬进仓中。
午后钱六回临江取船料余件。
原军船的裂处已补,木匠还在验旁边擦损,不肯只见堵住便放满载。荀守船,马捷帮着换过两段旧缆,每日嘴里念鞋,照样得下湿踏。钱六这回穿的却真是干鞋,走到摊前,先往阿栓眼前伸一下,叫他看清,别下回见面又总问泡了几日。
余春婆把一只饼放到钱六碗边,没因他们一同遭过险便不问钱。
钱六掏了,问哪只才不夹那么多葱,自己这趟还要同领料人讲清。阿栓替他指,忽然又问那屋里的人怎样。钱六说陶五娘来了,段的信到了柳湾,她先叫邻人搭了麻架,带衣、带一罐腌菜到苇市,嫌段躺着还把木拨握得发霉,拿去洗晒,叫他手空了正好安分养腿。
“真还不能走?”阿栓问。
“不能。想扶拐便让她骂回去。”
钱六笑着,随后讲石敬已会用左手修自己的小盒,上回自己去,还被指派给他压木,足足压了半晌。田九认得热水桶了,偶尔听见锅响仍往墙边缩,医人叫别人别从背后吓他。没有哪件像出滩时那样一下过去,好在夜里有人睡得安稳些,段也不再每有脚步便先抬头数人。
阿栓想说自己能去看,口中却问带不带什么。
钱六道有心便托一包干净布,别又买酒,那几个人如今用不上。青年点头,收工后先从自己退回的礼钱里取一小串,买了柔软些的旧净布,洗过晾好,待钱六翌晨返程时包给他。余春婆看见,没问要花多少,只叫若未干便别裹得死,不然到苇市又同那夜的衣一样一股霉气。
傍晚到第九处,今日已经能下去,深与前日有一点差。
昨夜的风将水面吹成什么样,这一日石缝又积进哪一点泥,竹尖探下,都是一件新事。他看着那个缺字,忽然觉得旁边空着也并非什么都没有。自己昨天若硬抄,今日差的这一点便会像竹上那块白皮,被一层新墨好好遮住。
他蹲下把竿上沾的草解开,草已经缠了半圈,得慢慢退。
这晚孟还没回。
阿栓将空碗洗净,到铺后取晾干的湿图。旧纸已硬,部分字糊得再也分不出,铺中不能永远替他占着窗前一张板。他把图连板平抱回家,娘见了,先问这里可有虫。他说没有看见,她便叫放干处,别靠粮罐,自己养不起一屋咬纸的客。
他找来一只旧匣,垫干草纸,将残图放进。
那一条旧图带还在,带上暗色磨得同他掌心一样。他绕到一半,没将破纸卷紧,改作平束,在匣盖外压住。师父的图此后只能这样留着,想看的地方要慢慢展,不能提起便走。他看着匣,心头忽然有一点失去从前屋顶的空,来得比失差那日还安静。
初五傍晚,孟留青在岸边叫他。
她搭顺水的货舟回来,肩上背着用剩的短索,一只袖口被油沾黑。阿栓将竹竿立稳,伸手接那一卷,她起初没放,抬头看他。他说自己先量完这里,剩两处得往下口走,若她回铺,同一段。
她这才让他接过去。
两人沿岸走,暮光下的水颜色深了些,阿栓想到这里正能看见上游那条客船,问活怎样。孟说收妥了,船主初见她年轻,非要她爹来,后来一段旧索换开,里头磨空,才肯听自己讲别只问外皮新不新。她讲得有些得意,走到最亮的那一截时,眼睛都在发光。
阿栓听着,心里却酸了一下。
她在别人船上也有人肯听,并不总得自己站在旁,先将她介绍成谁家的女儿、谁的将来。他过去常替她抢这句话,以为是疼她,如今剩下只能搬索,便格外怕自己连同行这一段也变成多余。
孟忽然停下,指他肩,说索别全靠那一边,油要沾衣。
他想答不要紧,转念又说自己的衣也只两件。她笑,替他将垫布展开,手擦到他颈旁。他忍不住低一下头,鼻息近到她耳边,两个人都停了一瞬。岸上另一人抬木过来,他先带着索往内让,孟靠到他身旁,等人过了,没立即移开。
到下口,他们先去量水。
孟站在高一级,看他将数记好,才问缺了一个是忘了还是不能到。他答风大,没下,话说得仍有点硬,像预备抵住随后的责。她看了字,点头,问今日这里若下雨是否也不来,阿栓便把石阶同回水指给她看,说得很慢,没有只给一个能字。
她听完,问师父知道么。
青年说尚没写,自己的纸太乱,想再抄齐。孟叫他先拿包里的索,肩要酸断,等回铺吃饭,纸上乱不乱自己再看。她不肯站在这里替他讲下一封信该怎样,阿栓抱起那一卷,心里反轻些,终于问有没有剩自己的饭。
“有冷的。”她道。
她爹早吃过,锅里剩一碗饭,一小碟豆,两人将饭温热,分在两只碗中。阿栓白日搬麻,饿,吃快,被豆呛一下。孟递水,笑得不肯替他拍背,说新竹都量过了,这只嘴总还认不清有几粒。阿栓含着水不能反嘴,瞪她,她笑得更响,筷子在碟沿轻轻一碰。
吃完,两人将空碗叠好。
孟去收门,阿栓坐在灯旁,将那张乱纸拿出,不重誊整月,只另在角上写师父安。他问她方锦两个字怎样写才对,自己记得方,锦的左半总怕写错。孟从柜内借来纸,写一遍,叫自己照,不替他写完那封。
阿栓照着添上问候,又写初三缺一处、初四量得,写留青这趟活成,娘近日饼好卖。写到这里,他抬头看门外,十处的水还在各处流,今晚最后两处已记在纸上,明晨又得重新出门。他把新竹倚在不会绊脚的角落,回来将纸吹干,折好,第一次没等谁说哪一句才算可以寄。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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