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微明

寒食傍晚，城中炊烟尽断，余小楼却提着明火过长街。新火由宫中分赐，只送五家，沿途百姓让到墙边，望着那盏有朱罩的灯。他从前也这样望过，没想到轮到自己送火时，心里只有一件事：送完能得多少赏钱，够不够继续找妹妹。

妹妹小满年前被布贩骗走，衙中收了报失，始终无消息。小楼卖掉家里的织机，托人查过几处牙行，钱尽之后只好去烛坊。他会修模，手稳，所以被选进送火的队。出坊前，领火官已在队首核对五家的交接簿，随行禁卒守在灯后。师傅交代，五枝宫样蜡烛已由各宅送来，外形一样，不许弄错底下的家印。

第三根烛拿起时轻轻响了一声。小楼一摸底部，发现蜡皮重新封过，里面藏着妹妹磨弯的骨针。针眼外绕着三圈红线，是她怕他把针认错才做的。针下压着一小片布，只写“西井，今夜换车”。妹妹不大会字，那个歪斜的“井”却是他亲手教的。

这根烛要送到武安侯府。小楼想立刻报官，师傅却扣住他，说侯府未必拐人，若只是下人买来一个婢女，闹大反会把她藏得更深。小楼知道这是真话，却也看见师傅把布片往袖里收，显然更怕烛坊失掉今后的生意。他伸手要回来，头一回没有叫一声师傅。

侯府正门迎火，所有仆役皆须列队，唯独后院井边可从角门出车。小楼提灯进去，听见丝竹，又看见门房摆着一排蒙眼小厮，说送完新火便遣去别庄。他妹妹会不会也混在其中？他按火礼绕庭一周，借口灯芯歪了，往西廊走。廊尽头小厮立刻拦住，问他认不认路。

小楼故意说起妹妹常唱的一首短歌，才唱两句，井后有人敲了三下桶。守门小厮脸色一变，转身吹哨，小楼被扭住手，灯罩几乎落地。一个穿青衣的管事出来，说已替他找着妹妹，乖乖把火送完便让兄妹团聚。他心里一喜，随即看见管事手里捏着烛坊铜牌。牌上缺角是昨日自己锉平的，师傅出坊前还带在腰间，如今却比自己先到了这人手中。

师傅已经比他先一步托人报信。侯府买了十几个来历不清的少年，今夜借迎火人多，将人换车运走，管事只想让小楼安静地完成差事，再也离不开后门。他看见灯焰抖动，想到城中禁火，普通百姓的门一旦关上，连煮口热汤都不敢，自己手里这点火却能叫所有人站出来。

回到正庭，他没有将火递给侯府香案，而是按下铜盖，当众熄了它。满庭骤然安静。传火中断须由领火官亲自验看，府中若私换一盏，反会犯更重的礼罪。管事要拖他出去，他抱着空灯高喊有人阻了宫火，请传官查看被堵的西廊，不等说完便被打倒在地。

领火官未必在乎一个失踪女子，却不能让自己带回一场不明不白的断火。随行禁卒亮刀，西门终于开了。车中有八名被捆的人，妹妹不在。小楼眼前发黑，几乎以为又扑空，直到井后柴棚传来三下桶声，妹妹与一名更小的女孩被锁在那里，因为替人藏针，今夜原不打算同车送走。她被派到井边绞芯封烛，听说蜡烛要送去烛坊，便把骨针藏进底部；即便不是哥哥拿到，也盼有人肯问一句。

她没有扑进哥哥怀里，先问那个女孩能否一起带。小楼答应，才看见她手背上烫过的伤。来历不清的买卖很快查到牙行，侯府只以管事擅行自辩。小楼没有得到一个足以惩尽所有人的结果，管事入罪，部分人家找到孩子，另外几人暂住官舍，他和妹妹也只能逐一帮着认口音、寻地址。

他私熄传火，仍受二十杖，烛坊自然再不留他。妹妹在他背上药时骂他傻，说那灯灭了，自己便以为他也出事。他说下次会先喊一声，她气得不许再有下次。伤好后两人在西街租小摊，卖普通油烛，灯不大，价也低，不必等一年只传五家。

再逢寒食，小满把那枚骨针放进针盒，锁好，又开了锁。街坊来借一盏尚温的灯，她与哥哥对看一眼，笑着递出去。暮色里仍有高门接新火，他们的小摊早收了，两人提一盏自己的灯，去送失散孩子新找到的那条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