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灯影

虞照答应替桑坪演最后一场皮影时，归家的路费已经藏进鞋底。二十七张人物，九幅山水，木箱一扣，值二十四两。北边的客人看中过这套旧影，他只须再演完山中这一场，便能连箱交货，不必再沿路讨饭。

妻子连缬在北城补衣，住的屋向西。他离家两年，信里从没有哪一回写准归期，倒画过好几次新铺子的样式。连缬每次只问炕沿该留多宽，灯放左边还是右边。他嫌她不懂做长远打算，总答等自己带银子回去，自然都好。

桑坪的秋雨却一下便没了边。社仓地势高，村人把今年酬神的戏移到这里，廊下摆起竹凳，地面铺松针。管事的柳嫂预付他一吊钱，约好初更开，三更止，清早送他走山外小道。她明日也要出门，六户人家合凑的秋茧装了四只大筐，已同外乡丝行谈定价。

柳嫂帮他张幕，才发现影戏里的将军少一只手。虞照取出细铁丝，说这个是故意做的，手能翻过盾牌，远处才看得出变化。柳嫂试了两回，忽然举盾挡住自己的脸，学戏里人说“莫问来路”。两人笑了。她手上原来尽是缫丝磨出的茧，翻影杆却稳。

雨点打在瓦上，比他的锣还密。虞照铺开灯幕，望见窗外低处一片青黑。他在台侧钉了一条短麻绳，用来拴住稍有松动的灯架；箱盖长四尺，平日垫在脚下作台板，踩起来比社仓歪斜的砖稳。他把油布留在木箱底，说路上天气再坏，也不能让买主验出水痕。

戏开了，唱的是游子满载归来。衣锦的人过河，迎接的娘子站在门前，头上插一枝金凤。柳嫂在旁递影，问他可有不是大富大贵也回得去的戏。虞照说有，只是客人不爱听。她又问他家里的客人爱不爱，他手中将军偏了半寸，金凤也歪在白幕上。

台下有个瘸脚老汉，说这个娘子等得太整齐，等人的人总要干别的活。虞照本想顶回去，柳嫂却将影杆接过，让娘子转身推起一扇小磨。幕上衣袖一前一后，竟真像在磨豆。廊下笑声起了一阵，他也忍不住笑，临时改唱了两句，戏才又走下去。

演到二更，社仓后檐忽然一响。不是雷，是接雨的木槽被落枝砸歪，水沿墙直冲柳嫂装茧的偏屋。众人跑去，门外排水沟已涨，泥水正从低门槛灌入。四只茧筐架在木凳上，最外一筐底部已经发暗，抬筐的人脚一滑，险些连凳撞翻。

社仓正屋尚干，可两屋之间隔着一条塌了边的排水沟，扛筐的人不能踏稳。有人去找厚门板，仓门却是向上提的栅门，拆下还得先卸横梁。虞照看着脚下箱盖，知道它恰好够长。他先将灯吹灭，抽掉麻绳，搬开脚下木板，让两个壮实的人把板两端压在实地上。

木板架好，他又把幕从架上解下。影幕是细密厚布，若只抬筐，不遮住筐口，檐外的雨照样要把茧淋透。柳嫂说用了就还不了原样，他说能洗。她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知道，沾进布纹的泥水不是一盆清水能洗干净的，可这会儿没工夫争。

他把影人暂收进箱，取出底层油布给最后一筐补罩，整口影箱敞着，散影还没来得及重新捆拢。众人移筐时脚步挤乱，一个后退的人碰倒灯架，架脚撞翻箱子。虞照扑过去，手只托住半箱影，余下几张人物与山水滑进水沟。将军的盾先打了个旋，紧接着，那枝金凤也不见了。

他差一点跳下去捞。柳嫂正与人抬最重的一筐，箱盖受潮打滑，她一只脚已踩进沟沿。虞照把伸向水里的手收回，压住板头，让他们先走。四筐进了正屋，他才拿竹竿从泥中挑回七张影。皮子吸水后蜷曲，细刻的桥栏裂了一角，染色水顺着指缝流。

天将亮时，雨小了。预订旧影的客人托同行来验货，见二十七个人物缺了四个，九幅山水又坏了三幅，当即不肯收。虞照没有拿救茧的事央求对方照原价收下。他退还先前收的定钱，另付已约好的脚夫空走费，鞋底的银子拿出来，只剩刚够北去的盘缠。

柳嫂愿让六户人家一起赔。虞照算了木盖、灯架与幕布的折旧，只收该收的那一份；箱盖是他拿去垫沟的，散影也没来得及捆稳；人家赔不起一整套的身价。柳嫂仍把纸上的数按了手印，说以后补齐。他将纸收好，没有装出富裕人的阔气，也没有再加一句不用还。

他却不想回去了。二十四两原该带回去换铺面，如今只有一箱散影，让连缬看见，自己这两年像白忙。柳嫂问不回北城还能去哪里，他说东边庙会多，或许再挣一冬。她把收好的湿幕搭在他膝上，说那就告诉家里，是还想挣，不是天不许走。

虞照坐到日头爬上墙，取出一路舍不得用的新信纸。写到归期，他先算山路、船期、雨后歇脚的日子，不再写一定。他写约在腊月前，若水程有变，便从下一站寄信。末尾写铺子的钱没有了，问家中还有没有一张能摆开半幅幕的墙，自己想回来修影。

雨停第三日，他照约走了。柳嫂送到村口，手里提着那只少了盖的箱子，说来年若接戏，要把价先谈明白，不能总拿大富大贵的结尾抵工钱。他笑着点头。她又把临时推磨的娘子影交还，影人没坏，只是裙边沾了一小片洗不掉的泥。

入冬，他终于坐到西窗下。连缬没有说早该回来，也没假装银子不重要，先把家中的租钱与修影要用的料各列一遍，再问那夜娘子究竟怎样推磨。灯芯结了黑花，她剪短，他扶住小灯架。两个人借着剩下的影子试了一遍，娘子的手仍转得不顺。连缬说慢些，自己平日磨豆，也没有他唱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