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饭里有芋

秋娘揭开米筐时，先闻见芋皮。芋装在另一只筐里，才刮过，湿气贴着竹缝，闻起来像清晨一把新翻的土。她把两筐隔开，叫阿禾别急着往锅里倒，米须先淘，芋切得一样大，才不至有人碗里熟一块、生一块。

初二又轮她掌一晌饭，比二十五那回多两口，报来七个做工的人。她在灶旁摆七颗小石，盛出一碗便挪一颗，不必总在人进门时转头数。阿禾看那些石，特地挑一颗最扁的给周先生，母亲说他吃的饭又不扁，叫她别把好看的全拿去玩。

火偏在这时不肯起。昨日领的柴外面干，劈开里面潮，阿禾吹到眼红，灶口只滚白烟。秋娘抽出两根，换自己带来的细草，火苗刚高，女孩又添一大把，立刻将亮处压住。母亲要她先停，阿禾把手往膝上一拍，灰印一大片，说它不烧，总不能一直看。

秋娘蹲在灶边，将草分成小撮，留出空口。烟从她鼻前直上，熏得她也想咳，嘴上仍说不急。阿禾见母亲也被熏，气便少一点，侧过身替她扇。两个人守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里面轻轻的裂响，细柴边缘红起来，照亮一小块锅底。

一热，锅耳上系的细绳便招人眼。范芦来送自己那份干菜，看见绳头，笑问是不是今日做完再系一圈，等桥修好，锅上也长一条辫。秋娘说系多了提手烫，还嫌不够忙么。她没有将绳摘下，拇指摸一回结，想着头一回自己没记错日子，这一回也没。

范芦将菜放好便要走。秋娘问她能不能晚点帮着收碗，范答午后轮自家的谷，吴秀一人拖不动大席，自己须回去。她说这句时已经背起空筐，脚没有向灶内再迈。秋娘原想添一句不过一小会儿，望着筐绳压出的肩印，改问昨日那一半晒透没有。

“上午还得再翻。”范芦说，“你这锅可别把自己也煮进去。”

秋娘挥手叫她快走，等人出棚，才发觉自己不很喜欢那句玩笑。锅里有七个人等，水快滚了，灶上灶下都要她拿主意，怎么就会把自己煮进去。她将菜摊开，拣出一截过老的梗，放得比平日重，阿禾在旁看着，悄悄把原想留下玩的那根也丢了。

第一锅饭冒气时，几个挑石的人还在坡后。秋娘掀一线盖，芋已软，米却须再收水，她立刻盖回。阿禾想尝，被她挡住，女孩眼睁睁看那只木勺回到盆沿，问自己烧了这么久，难道也得像别的人一样等到喊。

秋娘拿一块先熟的小芋，放她掌上，叫吹凉。阿禾咬一口，舌头仍烫，伸出来直吸气。小满正好来取祖母寄在棚里的短凳，见她吃，立刻不走。他举着凳子站在灶前，像举着一件很应当请饭的功劳，直到阿禾笑问你替这凳也讨一碗么，他才放下。

“我只是看看。”他说，眼睛没离她的手。

阿禾将剩的半块掰给他，小满从自己袖里也取一小块，皮削得极齐，换过便想跑。她咬下才知道是生的，立刻跳起，要将他叫回来。小满往棚柱后一藏，答你不是说都热过么，我还当带到这里便都能熟。两人绕半圈，险些撞翻盆，秋娘伸勺一拦，小满头顶沾了几点温水，终于老实。

她先收了那块生芋，叫两个孩子去外头将七只碗沿擦干。小满很愿意做，擦到第四只发现自己并不在七颗石里，问为何阿禾能尝，他却不能。阿禾说因为锅是我家的，自己说完又觉得像二十五日那些没喊她的大人，扭头看母亲，却没再添话。

秋娘给他们各留一小片，算自己从家带来的芋，叫只在一旁吃，别伸手碰待盛的饭。小满低头咬，想起祖母昨晚说今日家中有豆汤，终于抱凳回去，出门又折返，将方才故意留下的生芋皮捡走，省得被秋娘拿去问祖母。

午前人一到，棚里顿时挤了。挑石的说今日路窄，鞋都被石角磕开，殷槐便叫他先将鞋放到墙根，别将破处露给锅看，免得锅也不高兴。周澄最后来，手里提半桶清水，替棚边桶添满，才拿自己的碗。

“秋娘，还是昨日那样多便成。”他说。

她舀饭的手顿了一下。昨日不是自己掌灶，周大概只是记着这几日的分量，并没特意说别的。可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仍忍不住将芋压实一些，给他盛得齐平。周接过，道热，找个不碍人的位置坐了，回头又同殷说起一根短木，没有再等她答。

旁人陆续喊秋娘，添不添水，菜放哪里，空碗可先还。她应得又快又清楚，连朝灶外走都觉得脚下轻。阿禾把一盆洗碗水移到跟前，母亲却顺手又叫她去取大勺，女孩只得放下，转身从坐着吃饭的人中间挤过去。

有个赶来送小石的汉子原不在午饭口数里，见这边吃着，站在外头不好进。秋娘认出他家也出过米，问吃没有，他答出来迟了，回去还有一段。她向锅底看，饭只余半碗，原想工人有饿的再添，自己和女儿另吃家带的饼。她将那半碗盛给他，又添两块芋，笑说今日倒恰好够，锅底还留一点香。

汉子吃完，说她比那几张工图会顾肚子。几个人笑，周澄也跟着笑，说图若能先吃饱，自己就不必总借别人盐。秋娘知道是打趣，还是笑得脸热，拿锅铲铲底，铲出的一点薄焦自己含了，咬得很慢。

阿禾在棚后啃饼，已经等了好久。她听母亲一声声答，觉得那声音比在家柔和，连有人说锅底粘了一块，母亲也只让他添热水泡。自己若将家中粥烧粘，未开盖便得听见叹气。她把饼折开，硬的一半藏在袖边，等母亲问，才说吃饱了。

收碗时秋娘发现那半块，以为她又想留给小满，伸手拿，女孩攥住不放。两个人隔着布扯，饼碎了一角，落在泥上。秋娘这才停手，问好端端怎么了。阿禾不肯答，低头将泥里的碎块捡出，放到菜根旁，肩膀抵着棚柱，抵得一片灰。

“我不是不让你吃。”母亲说。

“我也不是要吃。”

秋娘看着那张绷紧的脸，实在想不出还能为何。女儿将饼塞到她手里，叫她吃，自己端起脏碗去水盆。她手小，一只只洗得慢，秋娘坐在对面，把那半块饼掰开，吃了一口，见女儿还没转脸，便将另一口放到她凳旁，没有再追着问。

盆口低，阿禾每洗一只都得弯下去，过一阵便拿膝抵住凳，不肯让母亲看出累。秋娘起身，从棚后寻来两块平砖，把盆垫高。女孩再伸手时容易了些，悄悄松开蜷着的脚趾。母亲坐回原处，自己的饼还剩一角，盆边那一口却已不见。

午后工人散回岸边，灶前忽然很空。母女把借来的勺归一处，秋娘洗到那口深锅，才发现锅沿新磕了一个浅印。她用指腹摩过，有点心疼，想起今日许多人喊的那几声，又没舍得再念。阿禾已困，伏在叠起的旧席上，手中还捏着擦碗布，像怕一放下便又被叫。

秋娘将布抽出，替她盖住被晒热的半边脸。她在灶旁坐下，腿这才慢慢酸起来。自家晚田明日要去看，借的筐须送回，晒场还有一角没扫；这些事一件件回来，先前热闹时竟像全在别人的屋里。

初三清早她来归还干锅，殷槐正在门口修一把旧椅。锅耳的细绳沾过油，颜色深了些，她拿湿布擦，没擦掉。九娘出来瞧，问要不要另换干净的，秋娘摇头，将结往提手内侧收一点，再抬头问明日轮谁。九娘报了罗素娘的名，秋娘便放下锅，空着手往田里去。到了分路处，她回头看一眼，棚里还没有烟，像那一晌响亮的名字只是先替她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