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别传

铜盆里的水先映出一双破鞋。容生等到三更，水面才慢慢浮起女子的脸，圆脸，短眉，右颊有一道灶火燎过的旧印。委托寻魂的裴公站在屏风后，说不是她，重来。容生将那支断金钗拈起，钗尖朝向水面，女子却抬头说：“东西是我的，为什么要重来？”

裴公曾是旧国重臣，夫人容貌极盛，死在南逃路上。国亡之后，有说书人将这段情写成传奇，说夫人为保裴家甘愿赴死，临终与丈夫折钗相誓。裴公隐居海边，二十年里不断请方士寻魂，愿以半数家财换一面。容生来时只求一笔替妹妹治眼的药钱，原不信真能找到什么，想的也是照话本念几句好听的话便走。

金钗却是真的，寻魂术也比他预料的执拗。魂不能认错贴身的旧物，叫来的女子必与它共过最后一夜。女子叫桑叶，是裴夫人的灶下侍女。她说逃难那晚，夫人的鞋坏了，借她的穿；钗太沉，便随手放进她衣襟，让她替自己收着。后来前队哗乱，她挤在行李车边，与夫人走散，死在乱马蹄下。她甚至不知道有人拿她当过夫人。

裴公不愿听。他说夫人的衣裳是自己亲眼见的，遗骸是亲兵覆土的。桑叶问可有人看过脸，屋中便静了。南逃时裴公为了轻装，命侍从分穿贵人的外衣，引走一路觊觎财物的乱兵。桑叶穿过一件绣金外袍，但并不知自己会被误认。那时裴公隔着车帘，看见外袍倒下，以为夫人已死，吩咐车队不得回头。

容生手中的香烧尽，水面要闭。桑叶忽然俯下来，求他找一双鞋。鞋被夫人穿走，鞋里缝着她做满三年工攒下的两枚小银叶，她原想出城后辞工，去找在海边打鱼的弟弟。她临终急着往南爬，不是要找哪个贵人，只是不想让弟弟空等。容生答应，水中最后一点影子才平下去。裴公将余款收回，说这套说辞毫无根据。

容生并非不怕失去钱。妹妹的眼病拖不过这个夏天，药铺已经不愿再赊。他拿着定钱去了旧仆聚居的镇子，想着若查不到，回来赔个不是，也许还能替裴公编一个好梦。可他在镇上找到一位老车夫，得知裴夫人没有当夜死去。她被另一支逃民救走，后来辗转落脚江南，曾托人回寻桑叶。消息到旧国残部手中，被当成冒名求财，根本没送进裴公住处。

裴夫人如今也已亡故，留下一女，嫁给卖纸的商户。容生见到那女子时，对方不信他，只取出一只木盒，让他辨认旧物。里面正是破鞋，鞋底磨透，银叶却一直没有取走。裴夫人临终嘱咐女儿，若遇到桑叶的亲眷，连鞋一并归还。她没有等裴公，也没想回到旧日门第，余生替人缝补，给女儿留下的只有几件穿得住的衣裳。

带鞋回来那天，裴公老了许多。他最先问的不是妻子过得好不好，而是那女儿可与自己相像。容生照实说不是，裴夫人后来另结了亲。裴公将桌上的茶盏推落，命他滚出去，片刻后又叫住，问自己这些年念的究竟是谁。容生没有替他作答，只说鞋的主人还等着，今夜可以把这场寻魂做完，至于传奇该怎样传，自己不会再照着念。

桑叶第二次现身时，看见破鞋，立刻笑了。容生替她查过，弟弟早已迁到北港，子女尚在，银叶会送过去。裴公隔着屏风坐到天明，没有求她替自己带一句情话，只低声问当年那件外袍是否很重。桑叶说重，逃的时候真该脱掉，又怪自己舍不得好料。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后穿上鞋，水面便只剩下一圈轻轻的波。

裴公最终付了药钱，没有留容生在府里。他在海边另添了一座小坟，不刻夫人的封号，只放一双照旧样新做的鞋。旧传奇仍有人唱，容生听见时会付钱，请多唱一段桑叶寻弟，客人常嫌这一段不够风流。后来妹妹眼睛渐能见物，替他画招魂所需的符，她问金钗为何只剩半支。他说另一半在哪里并不打紧，今晚的客人若来了，先问她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