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第三声

水碗停在阿霜膝前。她看了很久，没有接，少年便把碗放在地上，慢慢退回凳边。韩氏还捂着脸，肩膀一动也不动，哭声却从指缝里往外漏，漏得极小，像怕门外听见。阿霜低头摸自己袖中半支箭，才发现箭不在那里，已和完整那支一道放在灶台。

门外响起三下敲击，第三下格外重。霍廷叫曹闻的名字，问完没有。他不像先前那样发怒，声音很稳，好像问的是一只病牲口能不能赶上明日下地。曹闻看着阿霜，等她点头，才去开门。阿霜跟过去，却被韩氏从后头拽住。

“别让他先说。”韩氏道。

她一时没懂。韩氏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又说一遍：“先告诉我，平儿说没说家里。你们别都瞒着我。”阿霜蹲下来，手按在婆母肩上，说问过了，他拿出箭看过，还收得很妥。韩氏问那他想不想娘，阿霜咽了一下，说他没有听懂，少年没听懂。

韩氏的手松开，顺着她袖子滑下来，像失了所攀。阿霜站起身，腿上已酸得发麻。霍廷挤进屋，先看韩氏，见她哭得说不出话，脸上也闪过一点迟疑。他脱下帽子放在膝上，坐到凳边，等了两息，问：“是他了？”

韩氏点头。霍廷闭一下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动。他把帽子翻过来，拇指抠掉帽沿结住的一片雪，才望向曹闻。曹闻照着自己所能问出的先后说，没有替任何一句加重语气。说到湿毡，霍廷哼了一声；说到浅埋，韩氏双手绞住衣角，阿霜听见布线被扯断的细响。

“他见着断气？”霍廷问。

曹闻回头，向乌禄说一段。少年先听，脸白得发灰，最后点了点头。曹闻说回来时已经没气息，人是他与别人从落木旁挪走的。“别的两个人？”霍廷紧接着问，“名字，住哪儿？怎么今日只剩他一个来？”

曹闻一样样转述。问到名字，乌禄犹豫，说了一个，另一人只晓得是同队赶车的。两人后来随车离开，现住何处他也不知道。霍廷笑了一下，并无笑意：“问到要紧处就不知道。平儿穿着军袄，是怎么叫他认成好人的？你再问，他先前跟什么人走。”

曹闻的脸沉下去：“赶草的，找他爹。前头说过。”

“赶草的认不得路？一支箭，能让他找进咱村？”

阿霜开口：“箭上有村名。”她说得很轻，霍廷仍听见了。他转向她，那一瞬眼中有恼，又有一种熟悉的失望，像一个本该帮自己说话的晚辈反替外人拆台。阿霜继续说，村名是霍平自己刻的。霍廷伸手，想拿完整箭看，韩氏忽然将箭抱在怀里。

“给我看一眼。”他说。

韩氏低头不语。霍廷等一会儿，竟没有强拿，手在半空收回去，拍了拍自己的膝。阿霜看见他的关节也肿，伤腿在凳边僵着。这是个为村里看粮、看牲口，冬夜不能睡整觉的人，也是方才说要把少年吊在祠前的人。她很想叫他回东院睡，等明日再谈，然而明日正是他要动刀的时辰。

“天亮后，别当着娘的面。”她说。

霍廷以为她肯交人，缓缓点头：“这我晓得。平儿先入祠，骨未葬，名要正。”他说得越来越顺，转头告诉曹闻，北村青岔昨冬还来这边买过豆，开春便有散兵沿河牵牛，谁知道是不是同一拨人引的。现在天寒，他们那些男丁不在，正好把失去的粮索回来。

“索回来，向谁索？”阿霜问。

霍廷脸色一变：“你嫌我说得难听？叫他们先看见咱们也有人死！”他拍了一下刀鞘，炉火被震得一跳。乌禄听不懂，手却本能地又伸向弓，被曹闻按住肩，坐回去。霍廷盯着那个动作，愈发相信自己所想。“他要不是偷听来了，碰弓做什么？”

“那是他父亲的东西。”曹闻说。

“平儿的东西不是东西？”韩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比霍廷还低，屋里却顿时静了。她望着北弓，不望少年：“我儿连尸首都等不到家，还给他带弓回去？往后有一天，他拿着它再对这边的人，谁替我儿说话？”

阿霜手心发凉。她没有办法向婆母许诺这件事，甚至不知道少年长大后会怎样。她只能说：“他今夜没射我们。”韩氏抬头，眼里全是怨：“平儿今夜也没活着。”这句没有道理可驳，阿霜的喉咙像被堵住。她向后退一步，鞋底踩到碎碗口，听见轻轻一响。

赵禾在门边受不住，低声唤她阿姐。霍廷转头便问，曹闻是不是他请的，知道这趟会招什么话没有。赵禾说姐姐要问，自己便去了。霍廷道，那今后粮窖开锁，别再只说是你姐夫家该分的，守份有守份的规矩。赵禾握住门扇，手背的红显得刺眼，却答不出一句硬话。

阿霜往前走，想让弟弟离开。霍廷抬手拦了，说夜里人已够乱，曹闻既问清，更用不着留一屋子闲人。曹闻却站着不动：“问清的是我听懂的这几句。你说听完便杀，我没替你问这个。”霍廷目光一沉，笑问镯子收进谁家去了。曹闻的脸涨红，仍说，问话与替人认罪不是一笔钱。

刘逢从院里探头，打断两人的对视。他问天亮是几时动手，若还要看祠门，自己得回去拿一双干鞋，守夜的人站得脚疼。霍廷说到寅末叫人来，不必等大亮。刘逢的手搭在门边，半晌才道：“先叫几家都看见。咱们方才只认得弓，不认得人。”

霍廷盯他。刘逢垂下眼，接着说，前回追牛回来落空，家里女人问他牛在北边哪户，自己答不上，已挨了一场骂。若今夜先把人处置了，回头有人问谁见他抢牛，问到他，他还是答不上。阿霜知道他并没有替少年求情，甚至没忘那头牛，却正因如此，霍廷一时发不起火。

叔父终于站起来：“到寅末，问过话的人都在，别说我不等。”他向曹闻点一点头，又叫儿子看好大路，别把院里人都逼醒。他没有收走北弓，也没有再碰骨殖，只在出门前对阿霜说：“我让你屋里安稳了两个冬天，你今夜总得叫我也省心一回。”

门扇合上。阿霜站在原地，许久才听清屋中有人低低唤她。是韩氏。她把完整箭放回灶台，将自己的棉袖摊开，露出一小块旧布，布里包着几根粗麻。她说带这个来，是要替儿重新扎包，先把骨放妥。阿霜接过麻，触到老人手指的裂口，忽然很想伏下去哭一场。

可她若伏下去，外头的寅末便会照常到来。她把粗麻放在木橇旁，扶韩氏坐到火边。婆母看见乌禄占着另一张凳，眼神仍冷，阿霜只好搬来自己的方凳。凳腿坏了一只，她在下面垫一块木，试了两遍，韩氏才肯坐。她忙着这件极小的事，手反而渐渐不抖。

赵禾问还有没有事，阿霜说没有，叫他回去看小麦。他不放心，站在门边磨蹭。她看一眼那只红手，说：“你先回，我不是叫你再去做什么。”赵禾似被她看破，耳朵又红起来，终于应了一声。门外霍载问他往哪里，他答回家，许小麦还等着。脚步声越过院口，慢慢轻了。

曹闻在少年的凳旁坐下。乌禄看见人一个个离开，以为自己也能走，拿起皮帽。曹闻按住他，声音很轻。少年听完，帽子从掌里落下，掉在脚边。阿霜垂眼看那帽，帽耳的冰已化尽，湿皮贴在地上，像一只不会再动的鸟。她走过去，替他拾起来，放到灶旁不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