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前那一块蓝

罗禾来叶记第一日，便把郭七不肯碰的两根长杆抬了出去。她二十一，个子不算高，腰却有力，杆到肩上不晃，走到门边才回头问放哪儿。郭七摸摸鼻子，说不是我不抬，是那边该先扫。曹妍拿扫帚从他身旁过，答那你扫，她已经抬了。

阿桑坐在案边，手里分着双塘来的两种底料，听见外头笑，也跟着笑。到午后起布，罗禾仍抢在前头，挽袖利落，湿布在杆上轻轻一抖，铺得比郭七还齐。阿桑看着，右掌下意识一收，疤在指根牵了一下。她原先也是这样做，如今能做轻些的，却再没一气抬整匹；没人说她慢，她自己先听见了。

十五年冬，这已是她受伤后第三个冬天。样板从最初一块小木板添成了几叠，底料各有分放，来问色的客比从前多。专门摆样的位置却仍靠借，前头有大货，便得先挪，忙时连凳也被借走。叶蓉不是没看见，只是坊里案面都要用，阿桑想另放一张，须先说清搁哪儿，不是用哪一笔小样钱便能将整院堆好的料都移开。

双塘赵家捎来的小包，她已经拆过两回。两种底料织得不同，一种密，手摸有些硬，一种稍松，做伞套各有好处；旧样是深蓝，边口被磨得发白，伞匠另夹了两片新纸，请先试得淡些，别一套上便把浅面衬灰。阿桑隔纸看了一会儿，觉得来话的人至少懂得实物不同，比一句照我去年那块省事。

她先从坊里旧灰蓝找出相近的一片，放到新料旁，想照这一个走。罗禾来问抖干后的杆放哪儿，见两块并着，顺口说这料比旧样硬，做成口边会不会擦纸。阿桑原想说自己当然知道，见她手里布还滴水，先让搁远些。罗禾把杆放下，没再接，走时摸了摸那两片伞纸，像有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日，第一回小样染出，阿桑看着偏暗。郭七说深浅比旧套已经轻许多，曹妍从日下看也说能用，她却一直不肯封包，觉得就是差一层透。罗禾在旁问是不是非得同你手里那片一样，阿桑听得火，说不追样，放着样干什么。话一重，郭七抬头看她一眼，她自己也知道过了，却没马上改口，将布拿回案上，越看越不顺。

罗禾没在客人面前顶她，下午独自在后头起一块原色余料，翻看两面，摸得很慢。阿桑路过，以为她避活，正要问，见她把布角折成一只小套，拿纸塞进，又拔出来看。纸角沾了一点料本身原有的浮灰，不是染色落的。罗禾说我娘从前替人浆领边，这种料上浆后特别挺，若全照原样留，会不会伞好，套倒磨人。

她并不比阿桑更会配色，问的却是自己做过的事。阿桑蹲下摸那处折边，想起自己原先只顾将纸放在布外看，真做成套，受磨的偏是里口。若要适合实用，还得先试去掉部分原浆后的手感，再谈染出来的轻重；不能为追住一片旧样，让新料从头到尾都受旧样的摆布。

阿桑将样放下，说你昨日就想讲这个？罗禾答昨日还没摸明白，不敢说。阿桑先松一口气，又明白人家不敢有一半也是自己脸上不好看，便说下回能先讲，别等我闷头染完。罗禾笑了一下，答先讲你也得听。阿桑被堵得没话，正巧郭七来找杆，她抬头说在后头，又加一句别听见后头两字便装远，这次真在。

几个人将小块料另作试，洗去浮灰，除掉一部分浆，晾透后再摸。罗禾用线留个宽口，不扎死，阿桑放纸来回试过，才取其中一半染样，另一半留原底作比。新布并没因此变成从前那一块，疏密不同，吃色也仍各有性子。她不再硬将两种全追成一样，分出两眼相近而不相同的淡蓝，分别包好底料，让双塘的人自己看要哪一种。

客人来取别批布，恰好听罗禾讲套口，便夸这位小师傅懂得多，问下次能否找她。阿桑坐在旁边，心里明明先前已认她做得对，此时仍有一下不舒服。她差点接一句色不是她配的，嘴已经张开，罗禾却先指过来，说颜色问叶姑娘，我只是会摸料。阿桑听见那个问字，反而脸热，将自己想抢的话收住，拿出两种试样，请客人先在外头看。

当晚她同曹妍一道走，承认今日人家被叫小师傅，自己有点酸。曹妍说我也酸，她抬杆比我快，往后郭七怕要只夸她。阿桑笑问你在意郭七夸？曹妍道我在意没人来干活时他记起我，有新人时又说我只知去茶摊。两个人边走边数郭七的不是，数完都觉得好些，又知道明日照旧要一院做事，便在桥头分开，各自回家。

过两日，阿桑终于买了那张新案。并不是桥南早看过的旧虫木，她同父亲重新量过坊后靠窗的空处，请木匠做窄长一张，连料带工二百二十文，自己付。叶蓉准她摆在那里，前提是过道不能堵，原先临时堆在那里的小件由她先分齐。阿桑花一整日理旧包，尘扑得满头，才见出原来真放得下一张案。

案送到时，郭七最先坐上她的新凳，说宽敞。阿桑把他赶走，让他去搬那叠干样。他抬着一大摞过来，一半顺序全乱，罗禾看她脸色，将原先包着的底料先递到最上头，说这回你别先骂，先教怎么分。阿桑只好从头讲，一边讲一边把自己也认混的一角翻回来，三个人笑了好一阵，末了没有一块样是只许她自己摸的。

第二日郭七果然拿着饭碗来，刚搁下，阿桑便将一块垫布塞到碗底。他说你自己吃饭也这样讲究么，她翻起才染好的浅样让他看，上头有一道昨夜自己滴的汤。他看见证据，笑得几乎将新碗也晃翻，赶紧两手端住，还是老实垫好了。

新桌的头一件正式货便是给伞套试样。她把两种料、各自原底、染后的薄片一一分包，另缝两只短套，让人拿回可真把旧伞收进去。曹妍写尺数，她写不齐的小字不拿来装门面，只在包角做认得的记。给赵家的口信很实在：颜色不同，请别将两种都叫同一眼淡蓝；春天伞匠若亲来，留一点工夫，在日下和檐下各看一回。

包从双塘再回话时，说那位林师傅已看过，留待三月自己来取。他没先定整批，只问窄套口能否再宽半指，旧骨收起来有时不齐。阿桑摸着那半指的位置，觉得这客倒不怕把缺点讲在前头，便让罗禾把套口放开重缝。罗禾问还要不要全同旧的，她摇头，说旧的要留着比，不能让新的只剩一张嘴说比原来好。

夜里收桌，阿桑看见床头那把肥鸡扇。扇纸折得有些软，蒋端后来走货，偶尔仍同叶记有生意，并没为那次分开便毁掉从前熟路；来问色的口信却都说正事，不再夹约她去桥南的话。她有时还是想他，想府城那碗抢过醋壶的馄饨，手指在扇骨上停一停，再将它收好，没有硬说自己早已一丝不疼。

窗外冬天很静，新桌明日又要有人来挤。阿桑把两只试套叠进包，最上放一片没染的底料，免得取样的人只见结果，忘了布原先是什么。右掌有些酸，她放下针，换左手将窗扣好，屋内那块旧灰蓝仍挂在原处。它没有被新蓝替下，新蓝也不必因为颜色不同，就先藏到它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