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月辞琴

卓青回来还琴时，师父正在磨她的剑。刃口搁在一块平石上，水沿石缝慢慢流下。他没有抬头，只问北路定了哪天走。卓青说后日，随即把背上的琴放下，觉得自己像先犯了什么错，赶着来领最后一顿罚。

她二十五岁，在这片竹林住过十年。出山能做的事，师父已经替她找好：城中许家的护院，月钱足，四季有衣，住处连火盆都备着。许家愿出这个价，是敬师父陆行舟的名声。她若留下，每日巡过两重院墙，便可安安稳稳练剑，不必自己同陌生货主讨一文钱。

卓青却想走北路。那是一支只有四辆车的小商队，领队何六在山口守了三日，答应给她的工钱不到许家一半。她见过装车清单，也跟着去看过两头最老的骡子。她没有说自己是陆行舟的弟子，只报了姓名，先试了一场棍，何六便让她来押车尾。

师父问她，车尾是什么意思。她说是照看落后的车，查轮轴、盯岔路，停歇时不让货离开眼。师父又问轮轴断了如何。她说停下来换。问没有合用的木料呢，她答找村子。师父把磨石翻过一面，说北路有半日看不见一户人家。卓青的手按在琴袋上，指甲慢慢陷进了旧布。

她原想请他写一张名帖。带着陆行舟三个字，何六也许能把她从车尾调到前头，工钱再添些，旁人也不会当她是才学了三个月便出来揽活的。师父说不写。她便把准备许久的话说出来：若是觉得她功夫不够，就在林中试一回，她输便再练，赢了只求这张帖。

月亮已经越过竹梢，卓青坐在石阶上，面前横着那张旧琴。师父仍低头磨剑，一截宽袖被他卷了又卷，竹影横过露出的手腕。她的手指碰到弦，没弹，弦却轻轻响了一声。陆行舟忽然停住，望了望琴，说你到底是想走，还是要我说一句你该走。

这话让卓青很不舒服。她想说十年都是听他的，如今总该有一句准话；又想到何六并没索过师帖，是她自己临走前忽然怕了。价钱低，北路长，许家的火盆却近得看得见。若拿着师帖，路上出了错，旁人先问的也会是陆行舟为何教出这样一个人。

“没有帖，我也会去。”她说。师父把剑上的水擦干，答知道。他的口气很平，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等着收回剑。卓青又问，那是不是以后也不许报师门。陆行舟说，旁人问起便照实说，用不着把十年藏起来；可是价钱、路程和该不该接一趟活，不能都拿这三个字去换。

卓青没再提比试。她去灶间烧水，发现米缸已添满，灶口堆着一排劈好的干柴。以往这些都是她的活。她问请了谁，师父说山外赵七，每旬来两回，工钱已经讲定。她忽然明白，自己这几日反复盘算怎样说服他，他也在一件一件收拾没有她的日子，只是两个人都不肯先露出来。

水开了，陆行舟在门槛上拿出一个新琴袋。缝得歪，绳扣却结实，说原想给你带走。卓青提了提，空袋已比旧的沉些，北路车尾上车下车，未必有地方安放一张长琴。她很想把袋子接下，又问这琴若不带，往后谁弹。师父说我还没聋，也没断指。

她便把琴重新横好，说今夜再学一段。十年来，她最怕坐下练这个，按弦的指头疼，长短又总记不住；师父偏觉得练剑的人须有一件不争胜负的事，才不至于见什么都想压过去。他弹一遍，她照着摸一遍，错处没有立刻重来，先让那一点生硬的声音在林中停稳。

后半夜师父兴起，向竹林长啸了一声，惊得近处一只宿鸟扑翅。卓青笑他，明明说不争胜负，怎么又同月亮比嗓门。陆行舟也笑，声音落下，竹林显得更深。他们把琴收到门边，拿半截烧黑的木枝在土上画北路。哪处铺面肯借车轴，哪条旧桥雨后须先走人试，都问清了才睡。

次日卓青去城里回绝许家。管事把四季衣裳展开给她看，说这可不是年年有的差事。她摸了摸棉袍袖口，没有假装不喜欢，只说自己想先走这条路。那一点舍不得跟着她出了门，到了何六跟前仍在。她于是把北路险处逐条问了一回，也把坏车、病畜、河阻该由谁出钱写进了当面画押的约里。

开行时，陆行舟没送到山口。他把磨好的剑靠在卓青门边，剑鞘新缠了一段防滑的麻绳。卓青拜过他，背起自己的小包。包里没有琴，也没有名帖，只有换洗衣裳、干粮和几件她从前嫌笨重的修车小物。走出竹林，衣袖还留着晨露，太阳已照亮往北的土路。

第一程第七日，果然在一座小桥前遇上麻烦。连日水涨，桥边木桩松了，车夫嫌绕道多走一整日，想让最轻的一车先试。卓青先下到桥侧，看见桩底的泥已被冲空，便拦住不放。何六说若多一日，今晚的落脚和帮工都要添钱。卓青取出那张约，指给他看河阻一条，雇人引路、暂存货物的钱该由货主出，不能拿车夫和护运的工钱填进去。何六蹲着想了一会儿，终于叫人去请向导。

他们没有急着把坏桥修成好桥，而是卸去重货，请村人领着从上游浅滩分趟过去。卓青守到最后一车，裤脚湿透，这一程的工钱数来，比许家那一件冬袍还薄。何六却在卸货后问她，还接不接下一程。她先问走哪里、装什么，问完才说接，没有忙着把这一问当作出师的赏。

入秋，她有一夜在路边竹棚歇脚，月色落在长凳上，同旧馆有些像。隔壁车夫已睡，没人等她报路平安，也没人替她把新袍备好。卓青拿树叶试着吹了几声，不成调，自己笑了。她想起留在竹林的琴，知道师父大约仍会独坐到很晚。她没有借那张琴替自己带走整片月光，今夜这一小块，也已经照得见她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