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到五更

十月三十的五更，许绫被窗纸微微的响声叫醒。她翻身去够床沿的外衣，右手摸到空的一边，那里叠着昨日晒好的两条薄被带。旧秋衾大半裹在自己身上，靠墙的一角已经冷透。她没有立刻坐起，先将脚缩回暖处，听外面有人挑担经过，扁担钩碰着木桶，一下一下，声音走出巷口才断。

今天不是交货日，灯也不必这么早点。她仍醒得很透，索性披衣下床，将后窗的缝用软布塞紧。布团塞进去又掉了，原来窗棂一角翘起，她得天明找小钉，不能仅靠多加一层被。脚落在砖上，寒气从袜底漫上来。她把凳子拖到床边，坐着穿第二层袜子，没有把一阵怕冷认作旧病重来。

去年的这时辰，她没有睡。这个念头来到时，她正给炉里添一小撮炭，手一停，细炭洒在灰上。她拿铁匙收回来，忽然不愿点灯坐着等天亮。油是自己买的，今日也没有必须做的夜活。她摸到昨日留的水，烧热后喝半碗，把炉口掩住，再钻回被里。半边被带被她拨到床头，自己睡在床中，比靠墙处宽松。

天亮以后，沈荷带来两只带壳的栗子，说路上新买，给她尝一口。许绫用小刀削开，里面一只坏了，颜色与好的近似，咬下才发苦。她吐在纸上，沈荷埋怨卖栗人的将旧的混进来，伸手要把另一只也收走。许绫说这只还好，掰开一半给她。陆素琴随后进来，袖里带着陆盼从东市托来的短话，说试做已过，学新针要拆旧手势，腕子反倒酸了。

陆素琴讲起女儿，嘴上还是嫌她自己选了苦处，却将托话的人住在哪里记得清楚。许绫问工钱按新约结了没有，得知结了，便没有再追问她何时肯回。她们上午做的是两条旧帘的绣边，要把残破处剪平，再配宽边。少了陆盼，分线慢一些，许绫不时抬头看她先前坐过的凳子，那凳子已经让沈荷坐熟，不再空着。

近午，严娘子来取试样，先摸边线是否扎手，议完价还不走。她看一眼里屋，说许绫一个人住，夜里守着大屋不怕冷么。许绫把帘布平铺，答今日要将后窗钉紧，夜里便会暖些。严娘子却向前挪了半个凳子，说自己有个做油布生意的表亲，原配不在了，店面在南街，人肯过现成日子，不像年轻人那般要虚热闹。

许绫抬眼问，表亲知道自己丈夫尚在北城么。严娘子说自然不是立刻就要说成，只是给她留一条路，将来若断干净，总比不认识人好。她语气并不恶毒，甚至压低声音，替许绫遮着旁人。许绫将剪下的旧边卷起来：“我的事若要断，我会自己去办。眼下不要替我传名字，也不要叫人到坊里看。”严娘子点头，仍说只是先留个意思，可以见一面。

“不见。”许绫把这个字说清，手还放在布上，“你要的帘边，今日说的是几文一尺、什么时候取。旁的我没有托你。”严娘子脸色冷了一下，说自己原是好心。许绫没有争好坏，等她重新看试样。最后严娘子取走一条，另一条还想压价，许绫照先前议的数不肯降，两人把取件日定下，才各自收了手边的东西。

门外人走远了，陆素琴轻轻咳了一声，说南街那家铺子倒是做了些年。沈荷将线绷在指间，没说好也没说坏。许绫把茶碗移到边上，怕洇坏布，只说以后若她自己愿意问，自然会问，如今没有。陆素琴点了头，随即问下午是否先接那条没定下来的帘边。许绫说不先做，价还未说定，不能为怕丢单便让人误认她已经应下。

午后她去杂货铺买小钉，铺主拿了两种长短。她依窗棂的厚度选短的，又买了一小包灯芯，没有多捎糖。回来路上，北去的驮车停在桥头换绳，有人问她可要捎东西。她说这回没有。陈度上一封信在九月来过，仍是简短的话，她也已回了，不必为今日刚满一年再凑一封说自己如何熬到天明的信。

巷口落了一层梧桐叶，井边两块砖有水。她提起裙角过去，忽然想起陈度曾嫌这块砖松，嘴上说要垫，过了几月也没有垫。她在门前放下东西，找来一撮碎石和木片，蹲下试了两回，垫稳时膝头已经凉透。钟青娘经过，问她还会做这个，许绫说不会，先试稳了，改日请修窗的人一并看。钟青娘踩了一脚，砖没再翘，便让出井旁的路。

窗上的小钉却没有砖好办。许绫怕敲裂木，第一下太轻，钉子歪进缝里，拔出来时弯了。她摊开掌心，看那一枚折了腰的小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有些恼。沈荷从旁递过锥子，说先引一点孔。她依言慢慢做，钉下后，软布终于不再掉。她给帮着看窗的沈荷倒了半碗热水。

下午的帘边只裁好一条，第二条旧料缩水比想的多。许绫量了三回，仍差两指，若硬拉平，洗过又会收回去。她叫沈荷先停针，把两幅挂在门边让客人下回来亲看。停下来少做了工，今日也不能照两条记钱，沈荷问清，只将已经裁好的那条拿到窗前。许绫把自己的试样夹在另一幅上，写明需客人选宽边，免得明日有人以为她们忘做。晚照从帘布后透出来，两条深浅差得很显，她庆幸方才没有赶着将它们缝在一起。

傍晚收工前，陆素琴问明日要不要晚来一会儿，她看许绫早晨眼下青。许绫说今夜会早睡，明日照原时辰；说过又改口，自己要先去量南巷一处旧帘，你们到了可开前门，线包放左柜。她拿出备用钥匙给沈荷，没有再像从前每一处都要等她亲自开。沈荷掂一掂钥匙，说量完若过午，她们就先吃，各人的饭别让别人等。

灯点起来以后，后窗果然不漏那一线风。许绫把白日剩的粥热过，切了一点腌菜，坐在小桌边吃。对面仍是一张凳子，她没有将它撤走，也没有特意摆一双筷。饭吃完，碗沿有一小块磕痕，她用拇指摸过，担心再碰会崩，放到平稳的格子里。那碗还不至于不能用，明早盛滚水时却得留神。她取一只完好的放到前面，将这只留作盛冷菜。

她从柜里取出旧秋衾，看里子已经磨薄的一条缝。两年前自己病中常躺的地方最旧，陈度惯常压的那边反而还厚。她不想循着旧分界补，把被子整个转了向，将薄处叠到脚端，准备下一回洗晒时换里。针线拿出来，做了十来针，她便觉眼酸，索性收针。她不是今晚非把整床补好不可，也没有谁在天明便要带着这被子走。

临睡她将炭火彻底压住，确认窗闩，再解衣躺下。她放灯时，高柜的铜环映出一粒小白，吹熄后便与柜门一同暗下去。远处有人关门，声音不大，她却醒了一瞬，随后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明日南巷的旧帘要量三处，尺已在篮里，取钉时弯掉的那一枚也收好了，免得扎脚。她把被角掖在肩下，手脚渐暖，尚未到下一次五更，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