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雪坡归橇
酷无极 · AI创作 · 2240 字 · 约 6 分钟
灯挂在灶后,一直没点。阿霜平日舍不得两处用火,吃了饭就在灶光下缝补,直到实在看不清针才睡。她从铁钩上取下灯罩,里面只剩不到半盏油。灯芯烧过的头结着黑疙瘩,她用指甲掐掉,借灶火点着,罩回去时手不稳,玻璃似的薄角片撞在架上,轻轻一响。
赵禾还拦着门,问她有没有听清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她说:“没有。”他急道:“没有听清,还是没有人?”阿霜厌烦他追问,抬眼才见他额角的汗。弟弟不是怕冷,他望着那张弓,连握住门扇的手都用了力。她忽然不敢说自己也不知道,指了指灶边:“你看住他。”
少年说不通她的话,只会几个边地互市的词。他指着箭叫“平”,又指自己的胸,最后双手托起,像在搬一个重物。阿霜以为他要讨赏,取出两枚银片丢在地上。他没有捡,挣扎着指向门外。雪地一路都有他的脚印,更远处还有几处被拖平的痕迹。她提灯出去,在草坡下找到一副简陋木橇,上面是用兽皮包着的人骨。

那张结霜的皮鼓起一个角,远看仍像一只冻死的羊。细细的绳索勒着包角,木橇一边低陷在雪里。坡不长,离她家柴栅只有八丈上下,她却走得很慢。灯光被雪夺去一半,只照见脚下几点旧草。少年就在这样的暗处,先把木橇拖到这里,最后一段再也拖不动,独自爬上去敲门。
兽皮的结扣冻住了,她解不开,便伸手去摸包角。手一碰,里面有一块硬东西滑开,露出很小的一截白。她起初仍不信,拿灯照近,见那白色不是羊角,更不是木头。她曾替婆母收殓公爹,晓得人的骨头大抵是什么样;可那是完整的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还有她熟悉的眉毛。
眼前没有眉毛,没有眼睛,连可以叫她辨认的那张脸也没有。她蹲下去,棉裙膝头压进雪,灯放在木橇边。一阵风吹得灯罩内的火歪到一侧,大片影子便在兽皮上掠过。她一只手按住皮,怕它被风掀开,又想将它整个剥开看看,两个念头一齐扯着她,手终于没能动。
身后的雪响了。赵禾追到坡上,隔着几步问:“阿姐?”他看见她蹲着,以为她扭了脚,快步下到橇旁。她想遮住,已经来不及。弟弟伸长脖子,只看一眼便往后退,脚踩到橇杆,木头咯的一声。阿霜忽然扑过去按住橇,像他踩着了一个人的手。
“别碰。”
赵禾僵着脚,喘息渐渐急了。他比她更快想到什么,回头望村子。狗已经不叫,东头却多亮起一扇窗。阿霜只看着兽皮边那块骨,想起军中送信的人来了时,也是在这个坡上歇过气。那人背着一只袋子,说话像念熟的经。霍平、河营、战殁,十几个字念完,便问下一户向哪条路走。
那时她只问,尸身呢。送信的说道路不通,过后或能寻。他说“或能”的时候还向锅里望了一眼,饿了。阿霜记得自己留他喝粥,粥里有一小片肥肉,是预备给霍平回来吃的腊肉最后一点。她一边舀一边问过后是什么时候,那人不答,低头把肉也喝下去了。
如今她蹲在雪里,突然恨起那个人。恨他没有把话说死,害她在每个新雪初停的早晨都将门外扫干净,怕归来的人踩了滑。她又恨自己给了那碗粥,好像吃尽那块肉的人就把她仅剩的等待也带走了。赵禾在耳边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先抬进屋。”弟弟终于蹲下来,捉住橇头。阿霜却死死压着兽皮:“还不知道是谁。”
“我没说是谁。搁这里不成。”
她被这句话刺得眼热,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抬,才发现木橇比想象的轻,轻得使她难受。斜绑在底下的一根枝子断了,半截还牵着草绳,托起便拖在雪上。赵禾要扯掉,阿霜让他留着。他不懂,忍了片刻说:“会绊。”她只好自己把断枝绕进绳圈。
他们向坡上移了两步,兽皮包轻轻滚向她。阿霜肩上全是雪,仍腾出一只手护着。这样不能抬,她却不肯让弟弟放下,怕一放下就又站不起来。赵禾被迫歪着腰,额上的汗很快变冷。他终于低声发火:“你护着,我也得有手!先放,我把绳扎好。”
阿霜松手,跪在雪里给他扶绳。绳子勒进冻裂的指腹,她疼得清醒了一点,才听见村道上有人叫赵禾。来的是霍叶,披着大人的短斗篷,借针时还梳整的辫子这会儿已乱了。她站在坡沿,手中提一只小风灯,瞧见兽皮下露出的白色,张嘴却没有出声。
“回去。”阿霜说。她不愿被人这样看着。霍叶没有回去,反而把自己的灯举高,照着他俩脚下。赵禾扎好了绳,叫阿霜起来。她膝头已经湿透,第一次起身没起成,赵禾放开橇来扶她,她推开他,扶着树桩站了。霍叶嘴唇发抖:“我去喊我爹。”
“先别。”阿霜的第二个字被风吞了。霍叶转身跑,灯光很快越过院角。赵禾望她的背影,没再埋怨姐姐不叫叔。两人把橇拖过最后那段坡,经过门槛时,兽皮上积的雪刷刷落地。屋里的少年扶住门框,见他们抬来木橇,忽然放开半箭,双手合在胸前,低低地说着什么。
阿霜看着他。她方才还以为这人会伸手讨钱,甚至想过他偷了一支箭,凭着上头的刻字找到孤寡人家。两枚银片还落在屋里泥地上,一枚靠近碗边,另一枚被弟弟进门的脚踩进灰。她忽然觉得那银片十分刺眼,弯身一枚一枚捡起来,用袖口擦净,攥在手心。
木橇搁不进两张凳之间。赵禾挪开方凳,腾出东边原来堆柴具的空地。阿霜看他要把兽皮移上桌,摇了摇头,只找来两块木墩垫在橇底,免得它贴地。她始终没把包皮全解开,只将露骨的一角重新盖严。灯放在旁边的矮架上,火光将雪水照成一条细亮的线。
少年坐回灶边,头抵住墙,像完成了什么便再无力气。阿霜还想问他,却看见他两手空空,掌心的血印一层叠着一层。那半支箭落在毡边。她拾起来,这一次没有人阻她。她把青线向灯下翻,才看见羽根底下,藏着半个小小的字。
院门外响起几双靴子的动静,雪被踩出断裂的声音。有人止住了霍叶急促的解释,问:“那个北人还在么?”阿霜听见霍家叔父的嗓音,握箭的手更紧了。她把箭收进袖口,站到门前,门底那道水痕正一点点扩大,已漫过霍平钉歪的木板。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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