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有先有後的船
酷無極 · AI創作 · 2560 字 · 約 7 分鐘
七月初三,陸硯領回六月的四百二十文。
他初二夜裡到鉞浦,睡在行裡的舊偏屋,清早窗外的白牆亮得晃眼,原先掛薄冊的釘子還在。月錢單上已經少了兼管排貨的八十文,他早就知道,真數到手裡,還是忍不住在末尾停了一下,像那一小截原本該有的重量,非得再過一遍手,才肯相信確實沒了。
費紹就在旁邊,胳膊下夾著一對新枕頭。兩個枕套一深一淺,繡花不多,藍邊卻很細,綁在一起比看著還蓬鬆。陸硯看了兩眼,問他搬家?費紹說妹妹成親,家裡讓自己早點送去,當時答應了,卻日日忙,拖到如今,再不走,她拜堂時就只能拿磚頭墊腦袋。
陸硯笑,問不是早排滿了麼。費紹把枕頭往桌邊一放,說所以來問,有沒有哪家的貨能商量一回,他不私下挪動,卻也不想抱著這一對站到婚後。說著拍了一下軟棉,自己先覺得可笑,向來管新艙草單的人,這幾日竟被兩隻枕頭塞得腦門都不清楚了。
這回上水那班初五出發,初七晚上可到澄州,初八便能送到妹妹婆家,趕得上初九的喜日;下一班初八走,初十夜裡才到,便已經晚了。陸硯坐在旁邊看原先的排單,只看貨名,不伸手去劃,費紹見他那副端坐不動的樣子,忍不住說別看得像在堂前斷案,自己如今不過是個怕挨妹妹罵的人。
“那你去問譚家。”陸硯道,“看著我,枕頭也不會變小。”
費紹氣得笑出來,抱起兩隻枕,果真往外走。原先占著那一架的是譚家的紙貨,這次到長干只是轉入自家鋪裡,原約初十二前能用,還有幾日餘裕。可紙鋪肯不肯分兩回接、肯不肯將一部分延到後一班船,都得人家自己開口。陸硯隨他走到店外,對方正蹲著數一匣新裁的冊頁,見了枕頭,先問是給新娘的嗎,費紹答是,難得沒有平日那麼能說。
譚掌櫃聽完沒有取笑他,說大包可以搭後一班,自己鋪裡眼下還有存貨,只有這隻小匣已經答應給女兒,要跟同日送到的彩紙一起做一本冊子,不想也被留到後頭。他站起來給兩人看,匣子不大,能和枕頭放在同一處乾燥安穩的地方,大張的紙就分到初八那班。可分開接貨得多跑一趟,腳工要十八文,不能因為自己肯讓,就又讓鋪裡的夥計白跑。
費紹答這十八文由自己出,問還有哪處需要寫下來。他說得太快,譚掌櫃反倒抬頭說先別急,小匣要是真給壓壞了,自己可不照大張紙的價錢認賠。陸硯在旁忍著笑,見費紹也聽出自己有多急,便伸手把枕頭翻了個面,免得藍邊給粗繩勒著,等兩人真把分開裝船的事說完才再拿起來。
回行裡,他們照貨主親認的新安排重寫兩班,溫玉生也看一回,小匣與原彩紙仍初五、大紙初八,承諾的最遲用日沒有被夥計一句商量便改掉。費紹從私錢數十八,放到另記的分提腳裡,嘴裡還嘀咕妹妹若知這兩只枕這麼會要錢,怕要笑到新屋的梁都晃。
陸硯說可以同她講,對方立刻瞥他一眼,問若講了,她先回一句自己本來就說過早些帶,他怎麼辦。陸硯終於忍不住笑,費紹也笑,轉身把最外那一隻重新壓實,卻沒再因笑得開懷便把十八文又推到行裡的公匣邊。
初五裝船,兩隻枕頭各用乾淨的布包好,另外加油紙護著,譚家的小匣擱在不受擠的一側。陸硯幫忙點數,手摸到木匣邊細細的一線,想起姚葭拿了小笛還不肯先讓他試,嘴角便自己浮起笑意。費紹問他笑誰,他答沒誰,對方顯然不信,等掌船的喊鬆手,才抱著繩子退到岸邊。
船走以後,原先放架子的地方只剩幾點掉下的草屑,陸硯拿竹刷掃乾淨。費紹沒立刻走,看了一會兒水,說自己這回其實也想過,那些紙過幾日才用,先把枕頭塞上船,回來再同人講,總會成的。他說得很低,不像特意要陸硯聽完回他一句什麼,手在空出來的架沿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陸硯握著刷子,問他後來為什麼沒直接塞進去。費紹說怕,怕自己問都沒問,妹妹那兩隻枕頭便成了當初姚家的十二甕;說完又煩了,叫陸硯別笑,自己想著枕頭在船上放不穩,還是很想再跑去問能不能挪得更妥當些。陸硯沒笑他,伸手把那隻空木籠提過來,說自己當時也很想只顧好一件事,剩下的先當作沒看見。
費紹嗯了一聲,過一會兒又說,四月那一夜自己就在旁邊,寫了未見改日,仍同他下舱搬了貨。如今自己拿著新單請人確認,別人都以為他從前就比陸硯明白,聽著竟有點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他講完,扯了扯已空的衣襟,方才抱枕頭留下兩道皺,怎麼看都像給妹妹鋪過一回床。
陸硯說那就別讓他們那樣講。費紹瞥他,問你自己就會麼,他搖頭,答也不會。兩人並肩站著,江面一塊浮木順流走,撞到石邊又轉開,誰也沒再替對方先把四月全判一遍。過了一陣,費紹叫吃飯,枕如今在船上,自己總不能跟著兩日不嚥一口。
初七晚上,小匣和枕頭到了。簽收回條沒在當夜飛回來,是初八由下水船捎的,初九晚上才到行裡。費紹看見妹妹的字跡,頭一句竟問她罵了沒有,拆開來,寫的是藍邊好看,叫他自己留點錢吃肉,別又拿整份月錢去買個看著大、枕著硬的。末尾還問,另一位幫忙打包的陸大哥可記得來吃一碗喜麵。
費紹看完笑得耳朵都紅了,說這還不算罵,是換個說法罵。陸硯在旁只看見他把紙折得極慢,藍邊枕已經到了另一個人的床邊,原來一個大男人也會盯著一行好看,久久捨不得收起來。想到這裡,他忽然惱自己竟一直沒認真回過姚葭那張畫,彷彿自己笑過,她隔著江便會知道。
十一日,他在晚飯後取了紙。想問她學會吹笛沒有,寫到一半又改了,自己說過下次聽,倒不必隔著水先驗一回;最後告訴她,費紹送枕頭,妹妹嫌他不愛惜月錢,自己如今連枕套的藍邊也認得出一點。寫完仍覺得不像是能送到她手裡的話,擱了一陣,自己又笑了,蘸墨在旁邊畫了兩隻長得像甕的枕頭,藍邊畫不出,便用字指了指。
另有一行說二十一日回澄州,自己這趟是去核對新筐,若她哪日晚間得空,想再同她走一趟河口。他沒有將這些同新的貨位寫在一張紙上,薄冊另有去處,這一小張只給姚記。十二日上水舟開,最快十四夜到,他交出去時,信角還留著一個細細的墨點,掌櫃家的孩子指給他看,他望望,說留著吧,再抹就成第三隻枕頭了。
下半日他回父母家,母親正在拆姐姐包在那根舊簪外頭的軟布,問這麼醜的兩團是誰畫的。原來他昨晚先在家裡試畫過,廢紙擱在菜籃旁,今夜竟還在母親手裡。陸硯伸手要,林茜不還,說自己又沒說不好看,只是要猜是枕頭還是包袱。陸載在後頭聽見,立刻說上回是自己先猜了木猴,這次輪到她,別老把兒子逗得沒脾氣。
陸硯站在門邊,終於笑得什麼也不辯。母親將紙還他,去端自己的碗,父親伸左手把窗推開,圓過的舊栓很順。晚風慢慢進屋,一張廢紙又被吹起邊,他用那隻還沒盛飯的碗輕輕壓住,忽然盼著下一趟三日上水,能再快一點走到姚葭那根淺色髮帶前。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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