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葉子在日頭下
酷無極 · AI創作 · 2636 字 · 約 7 分鐘
余家的葉子在五月初六攤開來曬,又是一批新摘的。姚葭走到陰庫外,先聞見一股清香,腳步便慢了下來。昨日送回的幾隻空簍靠在牆邊,梁百順坐在簍子後頭,左手敲著一隻破木盆,嘴裡哼著行船調,唱到高處,聲音忽然劈開,自己先低頭笑得咳了起來。
余二娘在另一頭翻葉,說他若靠這個掙錢,家裡先把飯省了。他回嘴,說自己這嗓在年輕時有人追著聽。她道是,追到井邊叫你別唱,人家孩子睡不著。姚葭立在門口,原本想好的那句這些日子都沒歇,竟沒能照原樣講出,先被梁百順看見手裡的酒壺。
她買了一小壺酒,想著忙了幾日,大家坐下來喝一點,也能把話說開。梁百順說放在那裡,晚飯時可以喝,余二娘卻沒接杯,仍翻著面前的葉子。姚葭把壺擱在木盆旁,自己也沒倒,蹲到比較空的那一邊,幫她撿起被風吹落的兩張葉子。
這批跟四月那八包不同。四月的六包初二夜裡到了鉞浦,初三拆開零賣,回條初五才到,舊貨和舊款都還找得到,空下來的那幾日卻不會隨著葉子回來。余二娘取出幾張紙,沒藏著不讓她看,問她既然來了,想不想知道到底少了多少。
姚葭點頭。原先八包應收六百二十四,趕到的兩包照舊是一百五十六,晚到的六包只賣了一百九十二,合三百四十八,少了二百七十六。原先的船腳四十八已由棧裡退回,急送兩包與後送六包共花九十八,比原來多五十,另花二十重捆,總共少了三百四十六。余二娘一項項指著,數字念得慢,念到最後,手指停在收貨人畫過的記號上。
「高記後頭那幾回,也沒再跟我說定。」她道,「那個不寫在這裡。眼前這趟先算清楚,別把沒做的都算成一大包,叫人以為我拿風賣錢。」
姚葭看著那幾張紙,原先以為只要貨後來賣出去了,損失總能輕一點,如今賣回來的錢也有數,少掉的仍貼著原先那一行。她想起自己同兩家食鋪初試時,早已在心裡盤算著修屋簷、把下午空出來,若旁人叫她這一回別做了,等以後再做,她同樣未必笑得出來。
她說自家那批貨的工錢和運費都列得清楚,卻沒把葉貨這邊的事問明白,想先替陸硯賠個不是。余二娘抬起頭,答說陸硯的不是得由他自己來說。姚葭連忙說自己也有不是,裝貨那夜確實見過葉架,後來忙著顧自家的貨,覺得既然有行裡的人看著,便沒再多管。她說到這裡,指尖絞住裙邊,等著對方說知道就好。
余二娘沒有說。她問那夜若是姚家的十二甕留在岸上,自己過來,只說陸管事有想法,她會不會先睡下,等到明早。姚葭想了一會兒,搖頭。她恐怕會一隻隻守到上船,哪怕封口上已有自己的手印,仍要親眼看它們挪過去。這樣的答案來得很快,快得她再也不能拿不懂船上的事來搪塞。
梁百順不再哼唱,拿水來給她。水只是溫的,姚葭接過來,沒喝幾口便想起酒壺,問要不要還是倒一點。余二娘擺手,說一喝,旁人就以為這回和解了,回頭嚴夥計來問,自己還得從頭解釋。她今日要把紙送到行裡,不想讓人省事,只說一句大家早就和好了。
姚葭臉上一熱,忙說自己並非要買她一句好話。對方嗯了一聲,手仍在整理票據。她看著那隻不肯停下來的手,心裡有一點受傷,覺得自己確實是來認錯的,不該被當成只會拿禮物遮掩事情的人。那點受傷往上湧,帶出一句她原沒打算在這裡說的話:「我娘從前做你們那幾家的菜,也是說街坊,不好計得太細。」
余二娘的手停了。梁百順也抬起頭,屋外一片葉子被風捲到石階邊,翻了兩下。過了一會兒,余二娘說辛娘做菜,自己出過罈,姚家有難,也送過米和炭,並非只坐著等她做。姚葭聽了這句,心裡竟先有一點抓住了什麼的感覺,正想把舊帳那一行指給她看,忽然看見對方身下壓著的仍是高記的收貨單。
她沒有把新買的酒倒進杯裡。余二娘問,舊事若有哪一筆要對,改日可以來,自己也不是每一件都記得;可那又怎麼會讓四月廿九那張單就不必作數了?說到後半,聲音比先前低了,姚葭卻比先前更不敢看她。她方才差一點就借母親長年的委屈,把自己這回少問的那一句抵銷了。
“是我不該把兩件事扯在一處。”她說。
余二娘收好紙,沒借她這句話把阮辛那段往事也抹掉,只說舊事以後再談。她把今日要送到行裡的三張分開,又把自己留下的一張壓到篓底,叫梁百順看清楚,別又拿去墊盆。他嗯了一聲,把破木盆倒扣在另一處,盆裡還存著剛才敲過的半個回聲,誰也沒再唱。
姚葭伸手幫忙翻最後幾片葉子。這回她先問要朝哪邊翻,余二娘指給她看,說葉脈不能折。她翻得很慢,手下那片葉子很大,邊上有一個舊蟲眼,放進好葉堆前又停了下來。余二娘看過,說這片自己留來包散飯,別和完好的混在一起。她照著另擱一邊,目光才慢慢從紙上的數目回到這一片真切的青葉上。
臨走,她想說自己可以先出一部分,余二娘卻先說,這幾張紙要找的是永和行經手的人,數目要對清楚,誰該如何承擔,也別讓站在門口最先拿出錢的人替所有人全認了。姚葭收住已摸到錢袋的手,答說等對過,自己該說的仍會說,不會讓他們只找陸硯。
余二娘看了她一會兒,點了一下頭,沒說往後還同從前一樣。姚葭知道自己很想聽那句話,卻不再追問。梁百順送她到門口,手扶著那隻破木盆,說壺留下,酒不浪費,晚飯燒條魚。他說完朝妻子看去,余二娘只擺手叫他別把今天的新葉蹭進酒裡,並沒有因此收回要送到行裡的紙。
第二日她又去一趟,不帶酒。余二娘已於昨日將正式索賠的小記隨下水舟送出,最早今夜到鉞浦,原收原退的票都夾著,不請姚葭在旁替寫哪一句更和氣。她這回來,只幫梁百順把幾隻舊簍擺到不壓濕牆的地方,隨後各做各的,誰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肯認錯便守滿一日。
初八午後,姚葭到市集買燈芯。賣布條的小攤就擺在旁邊,幾根淺杏色的髮帶搭在竹環上,風一吹,末梢的細毛便一齊朝同一邊伏下。她經過時看了一眼,走到燈芯攤前,又回頭看。原先她用深色木簪,照樣牢靠,這一點淺色補不上鋪裡任何一處缺,偏讓人眼前暖了一點。
賣髮帶的婦人認得她,問前幾天替姑母換的那雙鞋合不合腳。姚葭笑著答合腳,自己可沒試過,婦人便說那今天試試這根,至少不擠腳。她被逗笑了,伸手一摸,布不很貴,細細的紋路摸起來和自己衣邊的不同。她問了價,數了錢買下,沒有叫人替她把這筆留到下回進貨一起算。
婦人在她髮簪邊繞了一圈,手腳俐落,沒先問將來給誰看。姚葭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攏得清爽,一點杏色落在耳後,明明很小,竟像整張臉也換了一處光。她摸了一下,問會不會太亮,婦人說你自己看,指向攤邊一盆給線繩壓灰用的清水。
她低頭,水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映出來的臉也忽長忽短。旁邊一個買線的姑娘笑著說,莫信這盆水,方才照得自己一隻眼比另一隻大。姚葭跟著笑,用兩根指頭扶住盆沿,等那一點漣漪緩下來,終於看清髮側那一條細細的顏色。她將簪腳輕輕推穩,拿起燈芯走了幾步,又伸手摸了一回,嘴角仍沒完全收下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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