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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江上沒有空位

酷無極 · AI創作 · 2712 字 · 約 7 分鐘

到鉞浦時,最後一片晚光正貼著船尾。岸邊酒鋪將燈掛得低,光落進一筐還沒抬走的蔥,蔥尖上也像沾了油。陸硯扶住第一隻小甕,等接貨的人在跳板上站穩,才鬆手。兩日船程,草結磨起了毛,封口卻一處沒動,他借著燈光逐隻照過,心裡終於有了片刻實實在在的輕鬆。

陶記派來的不是羅管買,是掌灶的師傅,手指粗,眼睛很尖。他驗完封口,自己舀了一點嚐,酸得臉都皺了,仍點頭說就是這個味,明早先下魚鍋。陸硯聽了,幾乎立刻想像出姚葭站在櫃前的樣子,想她若聽見這一句,便不必再為了恒盛那筆沒做成的買賣,坐到水槽邊一聲不吭。

松鶴的人來得稍晚,核對了甕數,搬回鋪裡再嚐,按先前說定的把餘款送到行裡。第二日兩家尾款各四百二十,合八百四十,一文沒扣。陸硯從中結掉後半程船腳三十六,餘下的八百零四另行封好,預備隨上水船送回姚記。錢不是他賺的,他仍把封口理得很齊整,彷彿這一點齊整能讓在長干等候的人先安心。

回條他寫得比一般散貨細:幾時到埠,封口如何,何人驗過,已收何款,後腳從哪裡付。寫到兩家都照約接貨,他停一下,又補陶記說正合灶上用。他原想添一句等下次,筆到了紙邊才收住,另紙包好那八百零四,讓行裡照常隨舟帶走,三十日出,上水三日,最快五月初二晚才到長干。

他把這些做完,才去高記。鋪後有一片搭篷的長地,幾張竹案都擦過,幾個幫灶的人正將泡好的米抬到裡側。靠門只有兩包葉,包皮上認得出余家那種細結,旁邊還有許多顏色深些的,紮法不同。他站在門外,手不由得握住自己的囊口,像隔著那麼遠又摸到陰庫裡那根緊繩。

高記的採辦姓祝,比他年長些,見他來,先問是不是永和行。陸硯答是,說想同他講余家那六包,後頭初一還有一班,送到時可否另留一處用。祝採辦領他到竹案旁,指已經劃好的幾摞,說各家幫手今日都到,正要裹,初一出席,餘下的已從鄰埠湊齊。初二晚來,不能叫今天付過的工再算一次。

陸硯說葉子本身沒壞,存得乾,味道也還是原來的。祝採辦看了他片刻,答說自己知道,所以才提前同余家說定,並非到今日忽然嫌人家的貨。他從兩包裡拿起一片葉,沿著邊撫平,問陸硯既然在船行,是不是比自己更清楚,一批貨定在哪日到,和它能放幾日,是兩件事。

他點頭,臉上發緊。祝採辦沒將那兩包退給他,說余二娘趕送來的這一點已收下,錢照原約付,不讓替她跑急路的人又白跑一趟。可另外六包不能憑從前熟識便塞回這張單子,別家也已經動手做了。陸硯的手指在案邊停了一會兒,原先想著到了當面談,總能比一張紙多些餘地,如今那點餘地裡也已站著別的人。

高記後院有人喊少了一隻洗盆,祝採辦立即轉身去找。陸硯退到門口,想起自己在澄州也曾站著算過多六十八文,最後沒有定下來;余二娘卻已自己找路、付了加急的腳錢,把來得及趕的兩包趕著送來。他不知道她究竟多花了多少,只看見這兩包同自己的十二隻醋甕都到了岸,外皮一樣磨得起毛,原本沒有哪一件非得比另一件先占一整條路。

回商行的路上,他遇見費紹。對方從船上提下最後一捆空繩,本來要先回住處洗衣服,見到他便問高記怎麼說。陸硯照實答了,費紹沒說早就告訴過你,只把繩子往臂上一掛,問那六包如今打算怎麼辦。他說另找零買的客人,先賣得出手,差的再說。

費紹低頭看他,答這話得先同余家講,不是他們兩個站在鉞浦便可替人定下賣幾文。陸硯點頭,往裡走了兩步,又回身,說昨夜要他留在岸上是自己忘了他的行期。費紹嗯了一聲,說自己也沒把所有該說的話都攔到最後,臉上的倦意比氣惱更重,末了只問他今晚去哪裡睡。

他答行裡的小偏屋。那屋他住慣了,窗外正對著隔院一面白牆,下午日光一晃,屋裡便亮得不必點燈。費紹沒問他為什麼不回父母那邊,提著繩子走了。陸硯站在原地,方才在高記沒能再說下去的那一句,彷彿還壓在胸口,走一步便跟一步。

溫玉生午後看完這一班的實裝單,叫陸硯到桌前。領櫃的茶已放涼了,上頭浮著一片葉子,旁邊還疊著幾張尚未驗清的外貨單,等著處理的並非只有他這一件。溫玉生翻出最後一頁,指著葉未裝那一行,問是不是他自己寫的。陸硯說是。

「余家改過?」

“沒有。”

溫玉生抬眼,手仍壓在紙上,半晌沒動。陸硯原想從姚家的試貨講起,講自己已經說定日子、若改會怎樣,話頭才開,便看見領櫃指邊另有一張舊單,廿九兩字露在外。他知道對方也收過自己詢位的信,回過不能隨改的那一封,此時解釋哪件先答應,都得經過這個沒有。

溫玉生叫他先將經過寫全,別只寫已裝未裝,余家兩頭的票到了再一齊核對。他伸手將新一班的艙單草稿移開,交到費紹那一邊,才繼續問這回原貨的數目還有沒有別處短少。陸硯答沒有,接著自己又改口,說別的須重對一遍,不能只憑記憶。他拿著單子站了一會兒,知道原來每日一伸手便能拿到的那幾張紙,今日已不在自己手邊。

下午他核對舊貨。旁邊夥計問一隻空簍歸誰,他認得,答得很快;寫到余家的事,筆卻慢了。第一次寫原想替新貨找順路,像一句沒事的日常話,劃掉了;第二次寫自己把原來留給葉貨的位置讓給姚家的貨,太短,又得添上誰說過不能改、自己在哪一日仍答了三十。他從頭寫到夜裡,紙並沒有很長,只是每寫一處,便要把原先在心裡放到另一頁的事重新拉回來。

天快暗時,他去了父母住的那條街,走到轉角又停下來。家離貨棧不過兩里,窗外種著一小叢蔥,是去年自己帶回來的,母親嫌它老是倒,後來在旁邊插了三根短竹。今天那三根還在,父親的影子卻沒坐到窗前。他站著看了一會兒,沒能立刻把歸鄉時想好的那句姚家舊債清了帶進門。

他沒有讓母親照原來初五的日子白等,託相識的飯鋪夥計送去早已寫好的短條,另添自己已經到行裡、尚有舊貨要核、過兩日回來看。夥計問不自己去?陸硯說先把手裡做完。話說得同三年前聽見阮辛死訊時有一點像,他聽見了,仍讓那人拿著紙往前。

送信的人回來,帶了半塊豆糕,母親讓他先吃,說他父親下午在屋後曬了一陣太陽,不必著急。陸硯接過糕,裡頭的甜豆壓得很細,是自己從前說咬得動、不掉渣的那家。母親還記得,他心口慢慢發緊,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忽然想起姚葭那包軟梅,自己曾多麼篤定只要帶著舊日的滋味,人便還在原來的地方等著。

五月初一清早,行裡照常開門。陸硯先把寫好的經過交上去,接了一份不牽涉新艙位的舊帳來核對。屋外有人催著搬米,他抬起頭,費紹已經先走過去,同那人商量哪幾包先下船,口氣和平日的自己一樣。陸硯聽了片刻,又低下頭,筆尖在紙上走得很輕,連一根從簍口掉下來的草,也先用手撥開,沒有順手把它壓進字裡。

上水那封回條已經離埠,他不能將昨夜補寫的另一頁塞進去。他起先確實想過,只要姚家的第一次順,她會記住這趟幫忙,等余家的折損有數,自己再付,便不必讓她一同受那點不自在。他取一張新紙,寫了一個葭字,又想起姚葭未必喜歡這樣開頭,提筆停住。窗外有人拖走空簍,聲音很長,他等那聲音過去,才將沒寫下第二行的紙壓在硯旁。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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