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沒有問的那句
酷無極 · AI創作 · 2850 字 · 約 8 分鐘
貨走後的頭一日,姚葭將院裡十二處圓印一一沖乾淨。小甕倒扣過的地方比旁邊顏色淺,水一淋,陶土的細粉便沿著水溝慢慢散開。她本來只想洗一小片,後來連石槽邊也擦了,擦完站在空下來的院裡,忽然覺得聲響比昨日大。木勺磕在盆上,竟能聽見後牆一小下回音。
送菜的人帶來陸硯的字條,見她接得快,笑說人跟著船去,這批貨總歸妥當。她把紙攤開,他說會親自去看鉞浦,到了就捎回條,沒有提屋子,也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拐著彎問她什麼時候去買筍。姚葭看完,把紙夾到船約旁,心裡有一小塊地方始終亮著,忙的時候也能碰見。
午後畢東家來試新樣,她取出來,先問這回的湯是否仍照昨日說的。畢東家答天氣又暖了些,骨湯放得少些,她便說那要重新配,不能只嚐碟中這一口便定。他有點不耐煩,問姚家一壺醋要想多少回,她原也想頂一句,手卻先穩住,將兩碟擺開。人走後,味輕的和味重的各剩一點,尚未定下來,她沒有拿心裡那一小塊亮來替自己回答所有問題。
第二天一早,余二娘進門,手裡攥著一根磨起毛的封繩。姚葭先看她肩後,沒挑擔,以為她是來問晚些時候的新菜。余二娘不坐,問陸硯走時可曾同她說過葉貨。她一聽見葉,心裡就像有一隻手把昨日院裡的水重新潑了回來,忽然想起梁百順站在葉架旁說還得夜裡合包。
她答他隨船,別的只留一張回話。余二娘便將另一張小記放上櫃,不是陸給她那張,是棧裡留守的嚴夥計拿出的。上頭寫葉貨候下一船,陸親到鉞浦交涉,字認得,自己日前才按過印的地方也有一樣一撇。姚葭低頭,先想是不是哪裡漏了,紙很短,翻到背後仍沒有她想找的另一句。
「初一才走?」她問。
余二娘嗯了一聲,語氣很平,說自己昨日一早去,船已出了外灣,葉還在背陰的庫裡。她起先以為沒搬齊,叫人找裝船單,才知道貨架讓給了姚家。姚葭說陸硯或許另有安排,話一出口,自己便聽見那句或許比什麼都輕。余二娘望著她,答安排就在紙上,是初一。
她想說他不是這樣不顧別人的人,說他平日在行裡處理過許多急難的事,說他連她的一隻甕都不肯讓它帶著細裂上船。她剛說了半句他總會想辦法,余二娘便問,他想到的是什麼,有哪一件如今已經用在她的葉子上。姚葭張了張嘴,答不出來,只伸手去取自己那份船約。
那紙上封繩、甕、運腳、遲到都寫著,印也清楚。余二娘看了一眼,沒伸手,說自己同姚家沒簽過這張。姚葭的手停在半空,才發現自己拿錯了要給人看的東西。她將紙放回,不再往外推,窗邊那一點日光照著指上殘墨,顏色淺得像已經洗淨,其實還在。
余二娘沒有等到今日才找路。昨日她同嚴夥計沿埠頭問過幾處,趕得及的只容兩包,另六包太寬,已排的別家貨沒人肯全卸。她多花一份急腳錢,將兩包先送下去,今夜若路順,趕得及交;高記知道少六包,怕明日灶上缺,已另外向別家訂了。她說這些時,指頭一直繞那根封繩,繞緊又鬆,像昨日每一回問不成,便在掌裡多留一圈。
姚葭聽見兩包還在趕,立刻問自己能不能出點錢,替餘下的也找船。余二娘看了她一眼,說自己昨日問到晚上,並不是特意等姚家來替她想辦法。姚葭的臉一下子熱透了。對方沒再拿話刺她,只說那六包如今能等下一班船,到了也只能另找做葉飯的人零買,價錢未必還能照原來的算;已經向別家訂下的那一席,也不能讓人白白解了貨,再把這筆生意還給她。
她說完轉身,像是這趟只為了讓姚葭知道,並非來討一句同情。姚葭忍不住叫住她,問梁大哥的肩怎麼樣了。余二娘腳步一停,答說還能紮捆,接著便走了,沒有因為提到傷處就在門口多站一會兒。那根舊繩從她掌邊露出來,拖到袖口,又被她一把收了進去。
姚葭站了很久,才發覺前櫃還有一位來買醋的老人。老人等得並不心煩,只將自帶的小壺擺到乾處,問今日是不是不開罈。她忙說開,彎身舀醋,竹槽卻沒靠穩,第一縷落在壺口外,流進櫃面一道舊裂縫。她拿布擦,聞到那股熟悉的酸味,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對著陸硯的字條笑,手上的動作便更亂了一點。
老人付錢走後,她把裝預付款的小包取出來。收進八百四十,付給幫工和先行腳夫的各有記帳,餘下七百八十,一串沒少。她原以為分得這麼清楚,自己就再也不會同母親那一頁上含混的交情糾纏。如今錢確實各在各處,那幾架被挪動的葉子,卻沒寫在自己的任何一行帳裡。她把小包合好,沒敢隨手從裡頭數一筆出去。
午前她到了本埠。梁百順正蹲著重新紮那六包葉子,歇一會兒,便用左臂托住右肩。余二娘不在,去問今天的急船到哪一處換槳。姚葭走近,先說自己聽說了,想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梁百順抬頭,神情有點為難,說這邊都是粗活,姚姑娘先別弄得滿手是刺。
她沒走,取一截還軟的包皮,照昨日看過的方向遞去。梁百順接了,見她真想做,便叫她按住捆口,自己繞兩圈。他沒有攔她,也沒將所有事都交給她,扎到第三捆,手上突然停了一下,說昨日明明來得及裝,自己白日還問過陸管事,該靠哪邊。他說得像在問一件忽然對不上的小事,姚葭卻不敢抬眼。
她終於問他,是不是前晚看見自己的貨送上來時,便覺得不妥。梁百順說船上向來會調位置,他只曉得原來的位置留著,陸管事說留著一起核,費紹臉色不大好,沒想到最後全留在岸上。姚葭手下那團包葉的外皮有點潮,她不由得收緊了手,梁百順忙叫她輕些,壓出摺痕就只好拆開。她依言鬆手,指尖痠得發僵,反而不知道這一下比方才還重。
余二娘回來,看見她蹲在那裡,臉上沒什麼笑容。姚葭站起身,說先前裝貨時自己看見過葉架,也問過是不是擠著了,陸硯答先擺一擺,自己便沒再問。她說得很快,像是慢一點,就會又變成另一套說法,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余二娘聽完,先接過丈夫手中那捆,擱穩了,才問她現在還信那句先擺一擺嗎。
姚葭搖頭。可她還是說不清,自己那一刻究竟信了多少。她記得自己問過,所以今日一路走來,心裡總忍不住把那一句拿出來,想憑它證明自己並不也願意那樣做;她也記得陸硯說不會把她的貨丟在岸上時,自己真先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比她如今說出的知道更早,也更實在。
余二娘沒叫她在這裡講完。她說眼下先把六包紮好,賣得出多少,到了再看;若姚家要幫,別再拿人不知的一句同意來幫。姚葭答好,把手中包皮遞回,沒因為答了一聲便留下給他們添一整日手忙。她陪按完正做的這一捆,將水壺提到梁百順方便拿的地方,自己從庫裡退了出來。
回鋪子的路上,她經過那家新鞋攤,姑母看中的淺色鞋擺在最外頭,日光照得很柔。她昨日原本還想去試,腳步不由得慢了一下,隨即又往前走。並沒有誰站在攤前不許她喜歡,只是她此刻伸不出手去問那隻右腳鞋子的顏色,彷彿一開口,便得連同昨日院中那點輕快一併解釋。
晚飯她自己做,米少添了一點水,多煮成軟的。高絳送來一碗豆腐,說戚稼果真吃不完,自己早說買半塊,攤上偏非要一塊才便宜。姚葭想讓她留下,見小庚已在門邊喊爹,又鬆開手,只接碗,說替自己問好。高絳望望她的臉,沒當著孩子多問,說明日若要說話,午後我得空一會。
入夜,她將兩張字條攤在桌上。給她的說親自看到鉞浦,給留守夥計的說葉候下一船,都是陸硯寫,字並沒有忽然變得不同。她拿乾布擦過櫃上白日流醋的舊裂,擦到布幾乎不再帶濕,才將自己的船約重新放好。窗外那一條井巷很暗,陸宅今夜無人點燈,她仍朝那邊看了一眼,等收回目光,手裡那塊布已經握得很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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