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兩份船約
酷無極 · AI創作 · 2951 字 · 約 8 分鐘
十二隻小甕排在院裡,姚葭竟一時認不出哪隻是自己換過的。陶色本有深淺,草包上去,都只剩一張圓口朝天。高絳蹲在最後一隻旁邊紮結,姚葭沿前頭逐一看封口,看到第五隻,記不起第四隻是否已查,便又退回去,惹得高絳笑,說再看下去,醋都要認得她的眼睛。
她也笑,手沒有停。往日送近處幾罈,推車過一條街,哪家灶門開著都看得見;這回下江,兩日水程到鉞浦,她熟的是罈裡的味,罈要經過的每一道手卻不熟。她怕自己一不留意,到了人家的碗裡,先讓人吃到的不是醋,是她原沒有看見的錯。
高絳紮完最後一隻,起身捶腰。姚葭將說定的二十四文給她,清器和包紮的幫工算在裡頭,不拿這批將來若好做的許諾替代今日的錢。高絳點過,往自己袋中一收,神色立刻輕快,說晚些戚稼要回來,自己得去買一塊他愛吃的豆腐。姚葭問不等船裝好再走?高絳往那十二隻甕望了一眼,說結已紮齊,船上該誰看誰看,豆腐攤若散了,陸管事可不賠她。
她說得俏,姚葭送她出門,仍有一點想留,最後只讓她替自己也看一看攤上有沒有嫩豆腐,若有,明早再留。院門關上,十二隻甕便全歸自己眼前。她用手心貼過最靠裡的那一隻,陶壁涼,裡頭成熟的醋安安靜靜,不因為她今日心急,便多替她保證一點。
陸硯午前過來,先驗封口,再看草結,沒有把每隻都誇一遍。有一隻甕的耳被外繩扯得有些偏,他讓她扶著,自己把繩鬆開一點,重新打好結。她見他這回比昨日話少,以為碼頭忙,便取了兩張乾淨的紙,問是不是現在就寫定。陸硯望著那兩張紙,點了頭,洗過手,在從前核帳的地方坐下。
姚葭已把自己最想問的列在一旁,沒有交給他替自己想。她問若到了鋪裡,封口已動,酸味又變,誰來分清是她裝壞了,還是路上磕碰過。他說出門時各自記下封口的樣子,到埠先同收貨人當面查驗,再移進灶房;她封得不妥,由她自己擔,船上磕碰損壞的由承運的一方認,不能憑一個破甕耳就叫賣醋的和買醋的彼此猜疑。
她把這幾句記下,又問三十日還沒到怎麼辦。陸硯手裡的筆微微一頓,答晚一日便退一日該退的運費,最多這一程的運費全免;若因行船誤了交期,人家不肯收貨,送回來的運費也不該再算到她頭上。他說得很穩,她看著筆尖落下,心裡因不熟江路而懸著的那點不安便慢慢移到紙上,覺得至少出了什麼事,不必再單憑兩家從前的交情叫對方多擔一點。
可她仍追問:「真到那一步,找行裡,還是找你?」
陸硯抬頭,望了她片刻,說他經手收的貨,紙上寫著他的名字,哪一頭找來都不能只推說不歸自己管。她原想聽的是船上究竟誰認這筆貨,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卻先湧起一小股暖意。她低頭繼續抄,把那股暖意藏在慢了一點的筆畫裡。兩張紙分開寫,第二張不能只照第一張抄個大概,她一行一行核對,陸硯等著她,沒有催。
寫到運費,她數出三十六文先付,另一半到了鉞浦再付清;空器的押金仍另列在她跟食鋪的單子上,沒跟承運船隻的運費混在一起。陸硯把代收的錢單獨串好,沒放進自己的隨身袋。她看見這個動作,手不覺也放鬆了一點,取了塊舊棉布擦乾淨指尖,準備按手印。
陸硯想起核帳時差點拿醋磨墨的笑話,說這回總算看準了碗。姚葭瞥了眼硯旁的小碗,答若再弄錯,就讓行裡聞著她家的醋味辨紙。兩人笑出聲,原先好像太嚴肅的一次新約,也有了一道讓人坐近些的縫。她按下去時指紋沒全顯出來,便問要不要重按,他說這一處看得清楚,不必因為少一條細紋就把整頁重寫一遍。
兩份紙,一人收一份。姚葭把自己的那份夾進新帳本,手指在空白處停了一會兒,才把日期寫全。陸硯看她寫,忽然說那一百六十文如今總可以不再提了。她抬眼,答說本來就結清了,若他明日又說要帶錢來道謝,自己倒要請他再看一遍收訖。陸硯笑著低頭,像是終於肯讓那一小筆只占它該占的地方。
午飯是菜粥,她另外切了一碟醬瓜,沒因為這批貨談成了就特地多買肉。陸硯吃到一半,問糖梅還有沒有剩,她說早沒了,廿一那日他嚐過,後來跟高絳分著吃完了,梅子放久了不好,再捨不得也不能總留著。那個小罈如今洗乾淨晾著,等哪天再裝別的,既不用每一顆都等他回來,也不會因為吃完了,就不算他這回帶來過。
他點頭,伸手將碟邊最後一片瓜夾走。姚葭看著,很想同他講,章忱那幾年,自己也曾以為兩人會一道走,後來沒有成,並非因為她一直替兒時的某一句話留著位置。可這樣開口,彷彿自己忽然要交出一段對方並未問起的往事;她將粥喝完,到底只問在鉞浦吃飯是不是總這樣急。
陸硯說忙的時候比這還快,閒時倒慢,只是從前母親總要等父親吃完才動筷,後來又等自己,吃頓飯就像家裡總有人還沒到。他說著,目光從碗上抬起來,姚葭不知怎的,心口輕輕一緊。她沒答以後就自己先吃,覺得那樣像借一句好話便走進別人家許多年,便只把粥鍋移近些,讓他要添就自己添。
飯後有人把給陸硯的回信送到門口,是隨上水船來的。他站到外頭拆信,姚葭從窗內看他先讀完一頁,另一頁只展開半面,臉上剛才那點輕鬆慢慢收了起來。她以為家裡的老人有什麼事,等他回來便問。他答是行裡的安排,原先的幾件貨還得核對,父母都好;說完把信折好,壓在自己那份船約底下。
她沒有伸手要看,心裡卻也沒有完全回到午飯前的安穩。她問會誤我們的三十麼,陸硯答他曉得三十,晚上自己去照著收,不會把她的貨丟到岸邊便走。他沒有講紙上究竟寫了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貨不會被丟在岸邊,先鬆的一口氣竟比那一點不安來得快。
下午搬甕,用兩輛小平車分開裝,行裡安排的人來取,先付的三十六文運費連同收條一併交到費紹那邊。姚葭一路跟到本埠,沒有只站在自家車後。過窄路時,一隻車輪卡進石縫,她和推車的人一邊一人,把車身稍稍抬起,甕在草裡低低碰了一下,驚得她立刻伸手按住。車過去了,封口無事,她的掌心卻一直像還貼在陶壁上。
棧房比她想的大,又比她想的亂。每件東西各有字條,人走在字條與字條之間,腿腳一動便把那些字擋住。她看見一邊堆著余家的葉,才認出有兩座原在船邊的矮架也擱在那裡。梁百順坐著磨掉一根毛刺,肩上墊著舊布,朝她點了點頭,問姚家也出這班船?她答是,忽然很高興能在這裡見到熟人。
梁百順說葉架方才騰出來,還得等夜裡再合位。姚葭抬眼,正看見自己第一車甕向那一邊推去。她問是不是擠著他們,聲音不大,像怕叫原先還沒變成事的一點為難驟然長出來。梁百順正要回話,陸硯從船那頭過來,先將收條給她,說點齊了,封也核對過,明晨便走。
她指了指葉架。陸硯答先擺一擺,夜裡還有幾件合位,他自己留著看。姚葭看見他額頭一小塊腫,是碰艙留下的,心裡先起了體諒。她知道這答案沒真講清哪一件先、哪一件後,卻又覺得船上那麼多貨,原不該由自己憑站這一會兒便來問全。她拿好收條,向梁百順又點頭,跟陸硯走到外頭。
碼頭風大,吹起她鬢邊的亂髮,她抬手去按,袖口的一根細線被木刺勾住了。陸硯替她把線解下來,沒扯斷,手靠得很近。姚葭望著他垂下的眼睛,那一點不安彷彿又能暫時讓開。她忽然問他今晚吃過飯沒有,陸硯說晚些跟費紹一起吃,她便答別只顧著貨,剛才那句自己留著看,聽了總讓人覺得他會整夜站在那裡。
他抬頭笑,叫她路上慢些。姚葭往回走,收條在袖中貼著手腕,薄薄一張,卻像今日有了一件已經做完的事。走到井巷,遠處響起落下棧門的木聲,她回頭看不見埠頭,只看見暮光從屋脊上往下沉。她想若明日兩家食鋪都收得順利,便同高絳說先別再把活接滿,若能空出一個下午,自己也想去東市挑一雙只為了顏色買的新鞋。這個念頭很輕,跟著她進了門,暫時沒有人來問,那幾架葉將等到哪一班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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