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不夠的那一格
酷無極 · AI創作 · 2644 字 · 約 7 分鐘
乾艙比陸硯隔水看見的窄。四月廿五,他扶著跳板下去,肩膀剛轉過艙口,額頭便碰到一根橫木。尹順慶在下頭笑,說陸管事回鄉幾日,個頭也長高了。他揉著額頭,先將背挺直,發現站在中間倒沒事,只要再往一側,便得低下身來,艙頂把人的身量壓得很實在。
靠裡的兩列已經放滿重貨,外側一塊乾地上架著可拆的矮木架。陸硯用腳尖量過,估計十二隻小甕分兩列放,剛能留出一道讓人走的縫。他還沒說話,尹順慶便拿一根長竹片橫過那處,說這幾架留給葉子,不能因還沒裝東西就算空位。葉包要平放,上下各有通氣的空隙,架沿不能再頂一層甕,艙蓋也不能隨著貨高一點就往上抬。
陸硯蹲下,沿著架腳摸了一圈,問若把小甕墊在底下,葉包放在上頭,還能不能穩。掌船人不急著答,先叫他舉一隻空木籠試試。籠口高,放下去再搭葉架,頂上便要貼住橫木。人從旁邊轉身,又容易勾到繩子。陸硯試了一回,手臂便收不回來,只得側身把木籠重新挪出去。他熟悉拿重貨壓艙,平日少在這一小塊乾艙裡塞這麼零碎的東西,原先看紙上剩的那一格,到了實處竟擠不進一隻手。
費紹隨後下來,帶的已不是草單。他把折好的貨主原單遞到陸硯手裡,指幾行舊記,余二娘早已排定廿八走,廿九晚前到鉞浦高記席坊。溫領櫃前幾日核過,費紹這邊再同貨主對,就照單裝,能變的是尚未許給人的地方,不是這幾架原先留的位。
「再往下一班船呢?」陸硯問。
“初一出發,初二晚到。”費紹說,“你那兩家若肯緩一緩,今日還能改口。或者另找一艘靠鉞浦的小舟,船腳得重新問,不能照這七十二文算。”
陸硯看著廿九,目光停得太久,紙上那行數字便像被放大了。他昨日給姚葭寫過三十,那張小記她收得很仔細,收下之前還問若不成,今日仍能說。他當時覺得不必為了一張尚未核完的艙單,讓她又被客人問得答不上話;如今單核清楚了,輪到自己先不知道該收回哪一句。
尹順慶從旁邊走過,說若真有急貨,先跟原貨主商量,錢和日子對方都肯,船上驗過能裝得下便裝。他這句本是平日的規矩,陸硯卻先聽見商量兩個字。過去在行裡,貨遲人急,他也臨時換過位置,找舊麻袋墊甕,用一塊壞門板隔開兩路,溫領櫃後來拍拍他肩膀,說幸虧他沒光站著等。陸硯把原單折了回去,覺得這回或許也還沒到不能想辦法的時候。
上岸後,他獨自去找余二娘。余家在棧房後租了半間背陰的屋子,梁百順正把葉捆上磨舊的外層換掉。余二娘蹲著看幾片折過的葉子,把好的另放一邊,見陸硯站在門邊,先叫他幫忙把一座輕架抬高。兩人各抬一頭,梁百順在下頭抽去墊石,架腳落到實地上,放穩了,她才問找她做什麼。
他沒有先說姚家,只問葉貨是否非廿九不可,若晚一兩日,有沒有別處能先用。余二娘看著他,臉上方才抬架時的笑慢慢收住。她答高記初一有船會席,廿九要驗、三十要裹,晚了便趕不上那一場。她提前排這一船,就是為了不叫人在灶上等葉,陸管事若要趕別的貨,也得先看看哪家已經等過了。
陸硯忙說並不是要她讓,只是想核清楚。她把那幾片折葉攤開給他看,說這東西輕,一捆未必值多少,灶上到時要是沒了,添幾文也不能讓它在江邊長出來。他低頭看,葉面柔韌,邊上有細細一排折痕,確實不能像布一樣隨手多折幾回。他把手收回來,答知道是廿九了。
余二娘沒追問他究竟想搭什麼貨,轉去拿午飯。竹簍裡一小碟醃菜,梁百順分一半給她,自己吃硬些的菜梗。陸硯認出姚家那種切法,余二娘見他在看,說是辛娘從前做的味道,女兒接著做,比別處合口。她還說從前湊在一起做過一回,料算得省,大家拿去賣都得了實惠,後來各家的客人不同,如今不及原先熱鬧。
他聽見辛娘,心裡竟閃過那張還沒列上工錢的新紙。姚葭說這些年已經講不清的,就不硬把它改成另一筆帳,可旁人還能一邊吃,一邊說從前得過便宜。陸硯望著余二娘往飯裡撥菜的手,覺得這條老街欠姚家的,似乎總比姚葭肯寫出來的多。這念頭讓他方才碰壁的難堪有了一點可依靠的地方,他沒有說出口,仍向她道別。
費紹在棧房門口等,問說清楚了沒有。陸硯答廿九確實要,費紹便說那就先把這處劃掉,別老惦記同一架。他知道該答是,嘴裡卻先說還有一日,再去看看別處。費紹望了他一眼,沒收走他的筆,只把原單壓到掛在牆上的竹片下,說原來的貨都在這裡,變一件就得把那一件說清楚,別讓掌船人到夜裡只聽見一句已經說好了。
廿六上午,陸硯又去看兩隻下水小舟。前一隻只到半程,後頭還得接人再走;後一隻可直下鉞浦,船家開腳一百四十,另要人早送到南岸。他站在岸邊算,原先七十二,換舟多六十八,不是自己墊不起。可姚葭前幾日才退回那一大包心意,他如今又去說多出來自己承擔,那份剛寫得像兩人認真合作的紙,彷彿又會變回他拿錢替她擺平的一件事。
船家問定不定,陸硯說再看看。對方也不勸,自顧去接別的貨。他站到日光移過肩頭,終於走開,心想江船那頭既然每日仍有零星貨物變動,未必非得今日便定下一個更貴的辦法。他越往回走,就越容易想起從前那塊臨時隔貨的舊門板,越不容易看見手中已經寫定的兩個日期。
經過姚家後門時,高絳正在幫忙洗小甕。十二隻全倒扣著,水沿陶耳滴到一條淺溝裡。姚葭挽著袖,髮邊沾了一小點白灰,並非特意等他,見他來,只抬頭說新甕裡一隻有細裂,已經另換,不會帶到船上去。他本想開口說船位不夠,目光卻先落在她為這件事已做完的半院子活上。
高絳問是不是行裡也要她們這樣一隻隻看,陸硯答當然,尤其是口沿,裝上船才發現滲漏就晚了。他一說起驗貨就熟練起來,蹲下把一隻甕翻過來,教她們看陶色深淺的地方。姚葭扶著另一側,兩隻手隔著甕身一齊使力,他看見她的眉頭因放心而舒展,那句要改船的話便更難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午後她給他看高絳的工記,只做說定的清理、包紮器皿的活,什麼時候走便什麼時候走,不因有了十二隻新甕就該替她多留一整天。陸硯點頭,將那頁紙看過,又忍不住說這批若順,往後兩家固定拿貨,屋頂也能早些修。姚葭笑了一下,說先將這一回送到,別一口氣把還沒來的人都請進屋。他也笑,心裡卻偏在這一句「往後」裡多留了一會兒。
她問回信到了沒有,他答還沒,初一那班船也在打聽別的安排。姚葭的手一下停住,說我們不是初一才走。陸硯立刻說知道,只是行裡另有貨,沒提她的。她看了他片刻,低頭繼續捲一團草,草芯很白,外頭帶一點黃,他幫著理順,兩人誰也沒再提初一。
傍晚他回到祖宅,桌上那張修屋的草圖仍空著大半。他本想先有一間像樣的房,再把舊日沒還的都還上;如今舊債清了,屋也未必非得大修,手裡多出來的錢竟沒讓他更容易開口。他從錢袋數出六十八文,放在桌角,盯了一會兒,又一枚枚裝回去。門外有人挑著葉捆經過,捆口擦著牆,沙沙的聲響從窗下走遠,他抬頭聽,直到再也聽不見,仍沒站起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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