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沒有香味的招牌
酷無極 · AI創作 · 2754 字 · 約 7 分鐘
第一回送去的是八枝,四枝淡紅,四枝米白。顧青用舊紙隔開花頭,走過新砌的弧牆時,籃子輕輕擦了一下磚邊,她立刻轉身看。牆已不黏手,邊上卻仍有一小粒砂,掛住包紙。她把紙換了個方向,沒再照從前那樣將花全朝外擺著給人看。
許檀在帳房外挑貨。八枝都看過,她留下七枝,另挑一枝米白的放到窗邊,說瓣根有一圈顏色偏深。顧青拿近看,原來是自己捲邊時手上沾過淡紅,擦乾淨後沒覺得明顯。她本想說白梅原就帶著這點紅,望見其餘幾枝乾淨的白,還是把那一枝抽回來,說下回補齊。
帳房裡還沒有完整的櫃子,帳頁壓在一隻舊食盒裡。聞繼昌進門,看見窗下插著絹梅,伸手碰了碰花瓣,問能不能添一點香,說來客一靠近總要問。顧青聽見那個熟悉的字,已不像在西市時那麼難堪,只說自己只會做這個顏色,沒法把真梅的香氣留在絹裡。
「浸香料呢?」他問。
「香會變,絹也會變。眼前能聞,不等於送出去還那樣。」
聞繼昌又看一眼花,像覺得這匠人少答應一句,自己的禮便少了一層體面。許檀在旁邊將收下的七枝分開,說貨客來談米價,桌邊全是甜香也不好,況且這花是抵牆工,不是請人變仙術。顧青差點笑,忍住了,免得像借妻子的話同丈夫對陣。
聞繼昌最後把淡紅那枝移到自己坐的地方,嫌歸嫌,並沒扔。他問枝幹能否短一點,許檀立刻說樣已經選定,短的另做,別把人家下回送的貨也跟著改。顧青忽然很願意聽這句。在西市,問花的人總能隨口加一個要求,加的時候似乎連說話都沒多用一點力氣,她卻得回去多熬一夜。
她帶回一枝,祖母看見便問為何多。顧青說髒了,收貨的不認。沈素接過,慢慢轉到光下,說客人挑得細。顧青本來等她說可以補,聞言有點氣,故意把那枝放遠。祖母也沒替她搶回面子,只拿白線在花心又比了一回,說若自己戴,倒不怕這個顏色。她便從頭上抽下木簪,試著將花別在鬢旁。
米白色落在灰髮邊,顧青一下子看呆了。平日她只看見祖母的手、膝蓋和桌邊那件舊外衣,很少這樣端詳一朵花戴在祖母身上的模樣。沈素問歪不歪,她伸手扶正,忽然笑了,說您戴著,聞掌櫃更要說做給年輕人不對。祖母道,那就說我還不夠老,不必替他省這一句。
那一日她沒有讓祖母白幫著卷花瓣。剩下的花要趕,祖母自己伸手拿過花梗,說能幫忙繞線,細針就不穿了。顧青把不能交給客人的那枝留下,問能不能算給您做一枝花的工錢。沈素說要戴的是自己喜歡的,不是拿活換的,又補一句,線若繞得耽擱了吃飯,熱飯你來做。顧青應了,末了還是忘了一回,灶上的水都燒少了一小層,祖母拿木勺敲著鍋沿叫她,兩人才一齊笑起來。
十二月十一,餘下十三枝做好了,其中包括替換的白梅,分兩回送清。許檀每收一回便把數目勾掉,最後一筆落下時,顧青下意識摸了摸錢袋,袋裡還是原先那一點重量。拿二十枝花換來的工已經砌在牆上,沒變成回到手裡、又能拿去買別的絹的錢。她抬頭望向帳房的窗,聞繼昌正拿那枝淡紅的給一位來客看,說顏色很正,做花的人就在西邊。
來客姓姚,是在東市開花鋪的姚蓼。她比顧青年長,進門時先將斗篷收得齊齊整整,沒讓雨水抖到桌上。她看花的手法又與許檀不同,不大反折花瓣,先看一整枝前後錯落的次序,再從枝底慢慢往上找線。她問顧青是不是沈素的孫女,顧青應了。聽對方先叫出祖母的名字,她心裡既覺親近,又有一點說不清的遺憾。
姚蓼小時候在沈素那裡看過做花,後來自己開鋪,如今已有三名常做活的婦人。她不說要一口吃下顧青一冬的工,只問明日能否拿幾枝去東市。短的、長的都可,須先看賣給誰。顧青點頭太快,姚蓼笑了,說也不必空著手來,帶一枝不想賣的,我看你自己喜歡什麼。
她回家一路在心裡念著那個東市的鋪名。門頭寫著「蓼花記」,名字並不大,聽起來卻是個能長久做下去的地方,不像自己每天要搬走的半塊磚。她先把從前零售剩下的梅花、茶花重新整理,挑出十二枝,還把好外衣翻出來,才記得這不是過節。祖母問為何忽然找衣裳,她說東市要看貨,說完又嫌自己把話講得太像有人請,補道只是看,未必買。
次日一早,她沿河橋去。周家的傘作門口已有油布晾著,她聞到那股乾而澀的氣味,想起周季平肩上的斷篾。他不在門口,只有一名短襖婦人正將傘柄分長短,看見她望,問是不是來取東西。顧青忙搖頭,腳下走快一點,反倒像真做了什麼需要解釋的事。
東市的人衣裳比西市齊整,連送貨的都常有一件可換的外衫。顧青在鋪門外拍拍裙邊,又將籃柄上繞的舊布拆下來收進袖裡,才走進去。姚蓼正同夥計說一隻花盒要重包,見她來,讓出櫃邊一塊乾淨布。她把花拿出時,忽然很怕布上沾一絲泥,不由自主將袖底藏到身後。
姚蓼看出她緊張,沒有勸。她把花分成兩邊,一邊說可以當頭飾賣,另一邊說適合擺在案上,只能賣給熟客。顧青最喜歡的一枝恰被分到後面那一邊,她問為什麼,姚蓼指著花頭說太朝前了,戴在耳邊容易遮眼,插在瓶裡卻好,沒什麼高下。顧青試著將花舉到自己鬢旁,果然看不見櫃角,忍不住笑了,先前那點被分低的惱意便散了一些。
談價時,姚蓼報的是供貨價,不是顧青在西市擺出的數。她說櫃、匣、夥計,連賣錯了貨、客人回來找,都得有人接手;若顧青覺得鋪裡多收的錢全是從她手裡拿走的,便還按自己的法子賣,不必硬湊在一處做。顧青聽著,望見櫃後那三名婦人各自低頭,其中一人不停將一朵花拆開重繞,桌前堆著用不了的碎線,才知道招牌底下也不是只等花送來的空地方。
姚蓼願先收十二枝,按兩種式樣試售,五日後來看餘貨,賣了結款,未賣的可換樣。顧青沒有立刻應,問是否能先付一半料錢。姚蓼說第一回先這樣,彼此都還不知道客人認不認,若回回賣得動,再談定期供貨。顧青心裡不甘,終於還是揀出八枝給她,另外四枝自己留下,說這一回先少些。
姚蓼抬眼看她,竟沒因此收回話,只讓夥計記八枝。寫到供貨人,夥計問該寫沈家的,還是顧家的。顧青說顧青,聲音比先前響。櫃後繞線的婦人朝她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她忽然有一點喜悅,那兩個字既不屬於祖母,也不是一個替人送貨的稱呼,能在這裡跟著八枝花留五日。
姚蓼送她出門,說鋪裡不寫人人的名,匣上仍是蓼花記。顧青的腳步停了一瞬。她明白這話的意思,卻還不願將剛有的喜悅全收回去,只說自己知道,紙上記清是誰便好。姚蓼點點頭,又叫她下回來別挑雨日,絹花盒的潮氣不是進門抖抖衣裳就能全甩掉。
回去經過聞家,顧青沒有再敲門請人幫忙誇花。牆頭梅花正盛,她看見一個貨客想伸手攀枝,便說枝細,別掰,又指給他看聞家帳房那枝絹梅。那人笑著問能不能進去看樹,顧青望向自家院裡,祖母正坐在亮處拆一隻舊包。她只說隔牆也看得見,沒將門推開。
夜裡她把八枝花寄售的事告訴祖母,也說寫下的是自己的名字。沈素聽完,手裡的花簪轉了一下,說當年第一次有人叫她沈師傅,自己回家忘了往湯裡放鹽,一家人喝到碗底才發覺。顧青問那時您高興麼,祖母看著窗上的影子,先說那有什麼,過一會兒又道,高興,怎麼不高興。她於是也笑起來,將沒賣出去的四枝花放在窗下,覺得屋裡比平日多了一點能說也能不說的亮。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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