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门朝另一头
酷無極 · AI創作 · 2752 字 · 約 7 分鐘
周季平来送的不是一柄伞,是四副还没有蒙面的伞骨。他把东西搁在肩头,伞尖朝后,进东石弄时须侧过半个身。顾青正站在闻家门口,看两名车夫将一根长木又抬回车上,谁先让谁都不对。她低头避那一排伞尖,周季平却先收住脚,像替她多长出一只眼。
“后头还有半尺。”他说。
顾青以为他说自己的裙裾,忙提了一下。他笑了,指指肩上的伞骨,说若你不让,我也不能把这半尺缩进胳膊里。她这才看见,是长木堵住他前头,他肩后的伞又堵住自己,两个人各自客气,也没能腾出空地。最后还是车夫将木头竖起,众人才一道挪进院。
闻继昌叫他看北屋漏雨的地方。旧瓦未换,雨天没法一直敞着,想在下面暂撑一块遮布,布若贴紧梁,风一吹便积水。周季平带了大号伞骨试形,不肯让伙计凭手臂估算。他把四副骨架展开在旧廊下,风一过,竹篾齐齐响,院子里忽然像站起了几只没长好羽毛的鸟。
顾青看他用线绳量宽,觉得同扎花有些相似,却比花粗许多。她问这样的骨架能撑多久,周季平说看你拿它做伞还是拿它挡整座屋。他指着断梁,说自己肯保证的是竹骨,梁塌下来,不会因自己是做伞的就轻些。闻继昌听得皱眉,许檀倒说,这话先讲明白,省得下雨时两边互相骂。
事情谈过,周季平从门口看了一回那条车路。他没先看梅树,先看车轮下两道新磨的痕,又走到南边破侧门,把枯藤从门环上解开。那门原封了半边,木板后透出巷子的光。他问老宅从前的炭车是否从这里入,闻继昌说图上有,墙上没看出来。
“门往这边开,车头沿巷走,不必在院里拐满一个弯。”周季平说。
顾青心头一跳,几乎抢着接话。她想到祖母昨夜说的炭车,想说自己也正要问,却又怕像故意来争这一点主意,便忍住。周季平叫人把一辆空车牵到巷口,自己先从破门出去,用鞋底在地上画出车轮大致能走的位置。南巷比东石弄宽,临水那侧还留一条人道,车若顺着进,确实不必正对梅树所在的角。
闻继昌跟出来,鞋上踏了一层湿灰。他问这样改门,雨棚是否也能移到南廊,原来西南角留个天井。周季平拿伞骨比了一下,说棚能接过来,门额要另算,自己只会搭骨,不会替瓦工叫价。顾青这时才抬头看梅,枝尾仍搭在老墙上,没有因为众人换个方向说话便变得不相干,反而像终于多出一条不用经过它的路。
陈婶的晒架就横在那条路上。她抱着一盆洗好的布过来,见众人围着门,站住不动。周季平还没将最后一条轮线画完,她便问,轮子从我脚上过去,算得清不清。闻继昌忙说只是先看,她把布盆往路边一放,说先看的人多,等全看好了,往往才记得这里还有人晒布。
顾青赶紧说能不能把架子往井那头移。陈婶盯住她:“井那头午后没日头,你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那些冬日,祖母一块被褥常要换三回方向,才等得边角都干。顾青说得太急,自己先觉得难听。她蹲下来替陈婶托住快滑出盆沿的布,冷水从手腕流进袖里,想把这件事换成手上可以做的活。陈婶没有借机再说她,把盆递稳,叫她别站轮线中间。
街边卖豆的刘婆也过来。她的担子每日占南门旁一小角,虽没有搭棚,却已摆了六七年。新门若开,她不能还将热豆盆放在人车口,闻继昌说可在另一头让一块,刘婆先问风从哪里来,再问顾客看不看得见。她嗓门不高,说出的两个问题却比挪一块地难。顾青原以为门向一改,人人都省事,如今才发现,这省下的事落在何处,别处便可能多出一点麻烦。
周季平把地上的轮线踩掉重画。空车让到巷口,两名车夫站在墙边,连骡子也把头歪到一旁等。许檀没有催众人立刻应允,她先让刘婆把豆担照平日样子摆好,又叫伙计取来两条木板,放在陈婶晒架下,算布垂下来时真正占的地方。
顾青往前走一步,碰到了湿布边。布从她脸前扫过,留下凉凉一道,周季平拿伞骨挑起一点,叫她先过去。她抬头时正看见他袖口别着一根断篾,像花匠不肯丢的残枝,忍不住伸手替他抽出。他却说留着有用,短篾可修小伞,不是所有断的都得扔。她把篾还他,两人一时都没再接那句玩笑。
那一日没有谈成。闻继昌须去问瓦工改门多多少,陈婶须看午后日头到底怎样照,刘婆不肯只听一句到时给地方。顾青却比前日从契纸前回来时踏实些,至少人已经从那圈白灰旁走开,看见院子不只一个角。她主动问闻家明日能否借空车再试一回,自己先把陈婶的晒架搬回去,免得让她一人收拾。
散时周季平帮她抬木板。她问他为什么肯多站半日,他说自己家的伞车也从这条巷经过,东门若日日堵住,送货的人都得等;又说闻家若把遮布撑得好,往后还要从自己这里拿油布,不是白帮。顾青听了反而不必再忙着道谢,只问你铺子在哪,他用下巴朝河桥一指,说你祖母买篾绳那条街,再往里两家。
“我还以为你是木匠。”她说。
“也有人以为做伞的能把雨停一停。”
顾青笑了一声,想起客人问自己的绢花为何不香,这回终于没觉得被人奚落。周季平见她笑,问篮里是否有花,能不能看一枝。他看得很近,却没凑到鼻下,只将枝底翻过来,看细线如何包住竹梗。顾青说那里是给人插鬓时握的,不能粗。他点头,说伞柄也是,买时人先看面,雨里才知道手攥着哪一处。
傍晚回家,顾青鞋袜湿透,先在灶边脱下晾。沈素看见她脸上一道灰,递布给她擦,问那门能开么。顾青说还不知,先将陈婶、刘婆、车夫和遮雨棚的事一一讲了。祖母听到她替陈婶提议移井边,轻轻笑出声,顾青立刻说自己后来知道错了,别再笑。沈素便把笑收得很慢,留一半在眼角。
她将那半张旧模纸的事也讲了。纪嫂说当年缺口是她剪坏的,祖母为什么从没提。沈素把手里的米筛往前一推,叫她先把石子挑出。顾青这回没立刻低头,祖母才道,那一场客人急,事情多,不是每一样都记得牢。说完又补,纪嫂做得粗,后来多半还是自己改。顾青听着,不知哪一句是老人真忘了,哪一句是至今不肯放。
第二日试车,陈婶先将晒架缩短一截,刘婆把担子的两条脚换了方向,南门前终于有一段空。可车轮到了破门槛,仍卡住了,车夫用肩一顶,空车猛地往前冲,险些碰倒伞骨。周季平伸手拦了一下,顾青忙抓住另一端,两人一左一右,抱着没蒙面的竹架退到梅树下。枝梢碰在她发顶,落一小朵花,正好黏在他袖上的湿处。
闻继昌在门边蹲了许久,最后说门槛得落低,南廊一小段也要拆重。那不是一句能省工便能全省的事,先前画在地上的顺路要换成砖木工钱。顾青听见钱,心口还是缩了一下,手却没松伞架。她看见许檀在旁边拿炭记数,记完便用指腹抹去一笔,似乎也在做同样的删取。
廿日午后,何逢秋来看墙。他用小锤敲过树旁的旧砖,说直墙最好砌,绕一道弧多费半日,若要留旧沟,又得把下脚的料另选。闻继昌看着顾青,没把话全说出口。她知道从这里开始,留树便不再只是问愿不愿,她得拿出自己也不能随手挪到别处去的东西。
她回屋后,把第一枝绢梅平放到桌上,手指沿枝底那圈细线走过。做得再好,一枝也只有一枝的价,二十枝才能是一小堆,真要用它们换一段弧墙,得先将数目弄明白。沈素将米筛挪开,给她让出半张桌。两人没有先说哪一种东西更值得,只一起将衣箱拖出来,听见箱中那几小串钱,隔着旧布轻轻碰了一声。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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