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門朝另一頭
酷無極 · AI創作 · 2819 字 · 約 8 分鐘
周季平來送的不是一柄傘,是四副還沒有蒙面的傘骨。他把東西擱在肩頭,傘尖朝後,進東石弄時須側過半個身。顧青正站在聞家門口,看兩名車夫將一根長木又抬回車上,誰先讓誰都不對。她低頭避那一排傘尖,周季平卻先收住腳,像替她多長出一隻眼。
「後頭還有半尺。」他說。
顧青以為他說自己的裙裾,忙提了一下。他笑了,指指肩上的傘骨,說若你不讓,我也不能把這半尺縮進胳膊裡。她這才看見,是長木堵住他前頭,他肩後的傘骨又堵住自己,兩個人各自客氣,也沒能騰出空地。最後還是車夫將木頭豎起,眾人才一道挪進院。
聞繼昌叫他看北屋漏雨的地方。舊瓦還沒換,雨天沒法一直敞著,想在底下暫時撐一塊遮布,布若貼緊屋梁,風一吹便會積水。周季平帶了大號傘骨來試形,不肯讓夥計只憑手臂比量。他把四副骨架展開在舊廊下,風一過,竹篾齊齊作響,院子裡忽然像站起了幾隻羽毛還沒長齊的鳥。
顧青看他用線繩量寬,覺得同紮花有些相似,卻比花粗許多。她問這樣的骨架能撐多久,周季平說看你拿它做傘還是拿它擋整座屋。他指著斷梁,說自己肯保證的是竹骨,梁塌下來,不會因自己是做傘的就輕些。聞繼昌聽得皺眉,許檀倒說,這話先講明白,省得下雨時兩邊互相罵。
事情談過,周季平從門口看了一回那條車路。他沒先看梅樹,先看車輪下兩道新磨的痕,又走到南邊破側門,把枯藤從門環上解開。那門原封了半邊,木板後透出巷子的光。他問老宅從前的炭車是否從這裡進,聞繼昌說圖上有,牆上沒看出來。
「門往這邊開,車頭沿巷走,不必在院裡拐滿一個彎。」周季平說。
顧青心頭一跳,幾乎搶著接話。她想到祖母昨夜說的炭車,想說自己也正要問,卻又怕像是故意來爭這一點主意,便忍住了。周季平叫人把一輛空車牽到巷口,自己先從破門出去,用鞋底在地上畫出車輪大致能走的位置。南巷比東石弄寬,臨水那一側還留著一條人行道,車若順著進,確實不必正對梅樹所在的角落。
聞繼昌跟出來,鞋上踩了一層濕灰。他問這樣改門,雨棚是否也能移到南廊,原來的西南角便留個天井。周季平拿傘骨比了一下,說棚能接過來,門額要另算,自己只會搭骨架,不會替瓦工開價。顧青這時才抬頭看梅樹,枝梢仍搭在老牆上,沒有因為眾人換個方向說話便變得不相干,反而像終於多出一條不用經過它的路。
陳嬸的曬架就橫在那條路上。她抱著一盆洗好的布過來,見眾人圍著門,便站住不動。周季平還沒畫完最後一道輪線,她就問,輪子從我腳上過去,算得清不清?聞繼昌忙說只是先看看,她把布盆往路邊一放,說先看的人多,等全看好了,往往才記得這裡還有人曬布。
顧青趕緊問能不能把架子往井那頭移。陳嬸盯著她:「井那頭午後沒日頭,你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那些冬日,祖母一床被褥常要換三回方向,才等得邊角都乾。顧青說得太急,自己先覺得難聽。她蹲下來替陳嬸托住快滑出盆沿的布,冷水從手腕流進袖裡,想把這件事換成手上可以做的活。陳嬸沒有藉機再說她,把盆遞穩,叫她別站在車輪要走的路上。
街邊賣豆子的劉婆也過來了。她的擔子每天占南門旁一小角,雖然沒有搭棚,卻已擺了六七年。新門若開,她就不能再把熱豆盆放在人車出入的地方,聞繼昌說可在另一頭讓出一塊地,劉婆先問風從哪裡來,再問客人看不看得見。她嗓門不高,問的兩個問題卻比挪出一塊地還難辦。顧青原以為門的朝向一改,人人都省事,如今才發現,這一處省下的事,到了別處可能就多出一點麻煩。
周季平把地上的輪線踩掉重畫。空車讓到巷口,兩名車夫站在牆邊,連騾子也把頭歪到一旁等。許檀沒有催眾人立刻應允,她先讓劉婆把豆擔照平日樣子擺好,又叫夥計取來兩條木板,放在陳嬸曬架下,算布垂下來時真正佔的地方。
顧青往前走了一步,碰到濕布的邊。布從她臉前掃過,留下一道涼意,周季平用傘骨挑起一點,叫她先過去。她抬頭時正好看見他袖口別著一根斷篾,像花匠捨不得扔的殘枝,忍不住伸手替他抽了出來。他卻說留著有用,短篾可以修小傘,斷了也不見得都得扔。她把篾還給他,兩人一時都沒再接那句玩笑。
那一日沒有談成。聞繼昌須去問瓦工改門要多花多少,陳嬸須看午後日頭到底怎樣照,劉婆不肯只聽一句到時給地方。顧青卻比前日從契紙前回來時踏實些,至少人已經從那圈白灰旁走開,看見院子不只一個角。她主動問聞家明日能否借空車再試一回,自己先把陳嬸的曬架搬回去,免得讓她一人收拾。
散時周季平幫她抬木板。她問他為什麼肯多站半日,他說自己家的傘車也從這條巷經過,東門若日日堵住,送貨的人都得等;又說聞家若把遮布撐得好,往後還要從自己這裡拿油布,不是白幫。顧青聽了反而不必再忙著道謝,只問你鋪子在哪,他用下巴朝河橋一指,說你祖母買篾繩那條街,再往裡兩家。
「我還以為你是木匠。」她說。
「也有人以為做傘的能把雨停一停。」
顧青笑了一聲,想起客人問自己的絹花為何不香,這回終於沒覺得被人奚落。周季平見她笑,問籃裡是否有花,能不能看一枝。他看得很近,卻沒湊到鼻下,只將枝底翻過來,看細線如何包住竹梗。顧青說那裡是給人插鬢時握的,不能粗。他點頭,說傘柄也是,買時人先看傘面,雨裡才知道手攥著哪一處。
傍晚回家,顧青鞋襪濕透,先在灶邊脫下晾。沈素看見她臉上一道灰,遞布給她擦,問那門能開麼。顧青說還不知,先將陳嬸、劉婆、車夫和遮雨棚的事一一講了。祖母聽到她替陳嬸提議挪到井邊,輕輕笑出聲,顧青立刻說自己後來知道錯了,別再笑。沈素便把笑收得很慢,留一半在眼角。
她把那半張舊樣紙的事也說了。紀嫂說當年那缺口是她剪壞的,祖母為什麼從沒提起。沈素把手裡的米篩往前一推,叫她先把石子挑出來。顧青這回沒立刻低頭,祖母才道,那一回客人催得急,事情又多,哪能樣樣都記得牢。說完又補了一句,紀嫂做得粗,後來多半還是自己改的。顧青聽著,不知道哪一句是老人真忘了,哪一句是至今還不肯放下的。
第二日試車,陳嬸先將曬架縮短一截,劉婆把擔子的兩條腳換了方向,南門前終於有一段空地。可車輪到了破門檻,仍卡住了,車夫用肩一頂,空車猛地往前衝,險些碰倒傘骨。周季平伸手攔了一下,顧青忙抓住另一端,兩人一左一右,抱著沒蒙面的竹架退到梅樹下。枝梢碰在她髮頂,落下一小朵花,正好黏在他袖上的濕處。
聞繼昌在門邊蹲了許久,最後說門檻得降低,南廊一小段也要拆了重做。那不是一句能省工便能全省的事,先前畫在地上的順路要換成磚木工錢。顧青聽見錢,心口還是縮了一下,手卻沒鬆傘架。她看見許檀在旁邊拿炭記數,記完便用指腹抹去一筆,似乎也在做同樣的取捨。
二十日午後,何逢秋來看牆。他用小錘敲過樹旁的舊磚,說直牆最好砌,繞一道弧多費半日,若要留舊溝,牆腳的料又得另選。聞繼昌看著顧青,沒把話全說出口。她知道從這裡開始,留樹就不只是問願不願意,她得拿出自己也不能隨手挪去別處的東西。
她回屋後,把第一枝絹梅平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枝底那圈細線摸過。做得再好,一枝也只有一枝的價,二十枝才能攢成一小堆,真要用它們換一段弧牆,得先把數目弄明白。沈素把米篩挪開,給她讓出半張桌。兩人沒有先說哪一樣東西更值得,只一起把衣箱拖出來,聽見箱裡那幾小串錢,隔著舊布輕輕碰了一聲。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