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絹梅上桌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0 字 · 約 8 分鐘
聞繼昌正蹲在東門前看車輪。昨日新送來的木料還沒搬完,車夫把一頭騾子牽到巷口,餘下半車要靠人推,輪子碰著門腳,一推便響。他見顧青過來,先把手裡的木楔塞進輪下,才站起身,袖上已磨出一道白灰。
顧青沒再問樹,先問能不能借看他買宅子的那張契紙。她說自己認不全字,要請市場上的丁先生來念,紙不帶走,也不會讓人拿筆亂添。聞繼昌聽見丁逢泉的名字,似乎稍微放了心,又問她聽明白以後打算怎樣。顧青準備過許多話,真被問到,卻只答,想先知道牆上寫的是什麼。
聞繼昌看了一眼妻子。許檀正從車上數下短木,發現長度同前一車不合,叫伙計把兩邊分開放。她頭也沒回,說讓她看,不然今天問樹,明日問井,工還做不做。顧青聽得有點難堪,聞繼昌卻點頭,約了午前,說賣主也要過來,有話一處問。
她去請丁逢泉,五文錢數在他的筆架邊。先生沒推辭,也沒因她給得爽快便許什麼好話。他找出一塊磨平的鎮紙,裹在布裡帶上,另帶一截炭,說紙上的字是字,地上還得看線。顧青問要不要把祖母請來,他說若只是念紙,不必叫老人受凍;真談到照料多少年,那就得老人自己說。
顧青在路口把模紙還給紀嫂。紀嫂掀開一角,先笑了笑,說竟然還在,又用手指按住那半彎月牙,讓顧青看背面一處比指甲還小的缺口。那是當年自己剪壞的,後來拿濕紙補過。她說得自然,顧青卻想起祖母昨夜那句買主只認自己,心裡像衣裡的一根線頭,扯不動,也放不平。
她沒在絹鋪多留,繞到隔壁時,盧肇已經來了。賣宅的中人站在門邊,替他拍去斗篷上根本沒有的灰。盧肇五十多歲,臉瘦,話卻說得很急,一見顧青便說,這些年任由她們照看那棵樹,自己從沒收過一文錢。顧青說正因為沒收錢,如今才想問清楚。那人便轉向聞繼昌,好像剛賣出去的宅子又因這句話多了一截價。
正屋裡臨時支了一張舊桌,桌腿墊著磚。聞繼昌把契紙展開,用一隻乾淨空碗壓角。顧青也把籃中的絹梅拿出來,原是為免花頭擠壞,這時放到桌邊,旁邊便多了一點不像談宅子時會有的顏色。中人摸了摸瓣邊,說做得真,問這個能不能帶香。她答不能,沒有順勢談花價。
丁逢泉先念了宅名和四至。東臨石弄,南臨槐巷,西至鄰顧氏院牆,北接舊渠。這些字念出來,比顧青自己盯著看時清楚多了,可每一句後面仍留下看不見的地方。她請先生再念西邊,念到「院牆」,便問樹幹壓在牆裡,該算哪邊。
先生沒有拿炭立刻劃分。他請聞繼昌帶他們到牆腳,自己蹲下,看磚的接縫。老牆不是一氣砌成,中間有一段磚色深,像早年塌過重補;梅幹就在這段牆上斜出,樹皮與磚邊互相擠著,最粗的一面確實在聞家院裡,根卻早過了紙上那個「至」字。顧青想從中聽出一句樹該歸顧家,等到的卻是,紙上沒有單列這棵樹。
中人馬上說,從沒聽過賣宅還單列樹。盧肇也點頭,說若每一叢草都要清點,早先誰肯替自己尋買家。聞繼昌沒跟著點,他問先生,這是不是要另添一道文書,才能開工。丁逢泉說自己不判哪家有理;兩家若堅持不同,可再請人丈量、議舊牆來歷,只是日子和工錢都要花,量過也未必能叫老根跟著一條線長。
顧青有些失望,忍不住說祖母打理了十幾年。盧肇當即說,自己也讓她們摘過梅子、借過空院曬被,這些總不能都算沒有。他說著聲音高了,中人忙笑,插進來打圓場,把兩家的往來都說成多年鄰情。顧青第一次覺得鄰情這個詞很討厭,它好像能把她想說的辛苦全放進一隻沒有底的袋子裡。
眾人又在正屋裡坐了一回。盧肇把舊宅從荒下去到急著賣的事講了,起初沒人愛聽。他有個不能再獨住的弟弟,已送去近郡親戚處,食宿用度要按月付;宅中舊木早拆去幾回貼補開銷,屋卻越拆越不像能住人。賣價不像說出來那麼整齊,有一份早就得分出去,自己留下的還要租屋。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像怕再說便成了向陌生人討人情。
聞繼昌也沒拿自家難處去壓他,只讓中人把約定運走的舊箱數明白。顧青看著盧肇捏緊斗篷帶子的手,想起方才自己以為他是靠一座閒宅等別人幹活的人,臉上又有些熱。可是樹仍要搬,祖母仍住在牆後,這點歉意並沒有把她的問題解決。
午時到了,許檀端進一壺熱水,又拿兩張粗餅。她沒招呼眾人坐長席,每人分一小塊,說灶還沒修,只有這個。顧青本來想推辭,說祖母等自己回家吃飯,肚裡卻響了一聲。她咬餅時低著頭,生怕誰看見自己吃得快;許檀已經回門口同運木的人爭那少了半尺的短料,誰也沒有看她。
丁逢泉用炭在地上畫了牆、井和門,叫每個人指出自己認得的地方。顧青看出顧家的井離樹比她口中說的還近,卻也看出聞院那條能過車的路,被舊灶、斷廊和梅枝分成好幾小截。聞繼昌用鞋尖點著東門,說車一進來,若車頭朝屋、車尾朝門,還能卸貨,第二輛就得在巷裡等,雨天可不能把貨一直留在外面。
「樹若移了,能在這裡掉頭?」顧青問。
「能多出這一個角。」
「只是這一個角?」
聞繼昌望著她,沒有馬上答。顧青以為他動搖了,正要追問,許檀從門外說,不只是角,還有避雨的棚、卸貨的人站哪裡,不能每回把車算進去,人留在圖外。她把一根短木橫在炭線上,方才看著還寬的地方立刻窄下來。
顧青原想借那句只是個角討回一點餘地,如今只得蹲下,將炭線邊掉的木屑撥開。她做花時可以為最好的那一瓣騰地方,餘下幾片往後掩,貨棧卻不能把運貨人的肩膀也折到後面去。她問是否另有地方搭棚,許檀說還在看,但原來的工不能空等。
這時巷裡又響起陳嬸的聲音。一車空竹架擋著她的曬桿,她要把桿從車下抽出,車夫卻嫌她來回穿不安全。顧青剛要起身,聞繼昌已經出去抬了一頭。兩人各退一步,桿抽出來,車輪邊多出一道濕印。顧青望向南邊那扇破側門,門外似乎比東石弄寬,她正想問,中人已拍著盧肇的袖子,催他還有別處的約。
賣主走前對她說,樹若能留下來,自己也不反對,只是別讓他再把已經拿出去的錢收回來。顧青答知道,沒說自己原本也沒打算向他要錢。她聽出這話說了也沒用,盧肇不是那種能把他弟弟、她的樹和聞家的車分別擱在一旁,讓人人先等上一年的人。
丁逢泉臨走時,將地上的炭線抹掉半邊,留下牆、井和東門,說你若還要問,可以照這個樣子再問,不必死背紙上的字。他把鎮紙包好,沒另外收錢。顧青送他出門,心裡有點空,彷彿一早花去的五文只換來自己知道事情比想的多,卻沒換來一條可走的路。
回屋時沈素已將飯溫過兩遍。顧青急著說契紙裡沒有單寫那棵樹,祖母卻先問有沒有用別人的碗,餅乾不乾淨。她被問得不耐煩,答自己不是孩子,又把那塊沒吃完的餅取出來。沈素接過去,掰下一小塊,嚼了片刻,說聞家也不是頓頓都坐著等現成的。顧青本想靠念契紙給祖母帶回一個好消息,聽到這裡,反倒覺得那點空落更難開口。
她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沒替誰添上難聽的話。沈素聽完,手在膝頭緩緩搓著,問南邊破門外是不是陳家常放曬架的地方。顧青抬起頭,說您怎麼知道我正想問那扇門?祖母說,她小時候賣炭的從那裡過,車轉不了彎,就把半車炭卸在街上,人人都嫌麻煩,後來索性把門封了。
顧青聽見麻煩二字,第一次沒有立刻覺得這是在勸她別做。她走到窗邊,把絹梅從空瓶裡抽出來,放回籃中,準備明日再去一趟。假花在桌上陪人爭了一上午,仍是原來那點顏色,沒有替她證明任何事。她卻記住許檀說的那句人站哪裡,回到院中,用腳量了量井臺到門口的空地。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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