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再做一枝新的
酷無極 · AI創作 · 2546 字 · 約 7 分鐘
六月十五,第一片荷瓣從顧青指間展開。不是紅的,是月水色,尖端一點淺杏,邊上留了兩道沒壓到底的摺痕。沈素看過,說太淡。顧青把它移到亮處,又移回陰影裡,說在船上見的那一朵,光一動,顏色就變,自己做的是光移開時的樣子。
祖母想了一會,沒有爭自己那朵灰荷。她拿粗線團比在花心,嫌顧青留得空,伸指添一小點,花形立刻厚了。兩人又看,顧青最終拆去一半,沈素嘀咕她做什麼總愛拆,自己卻笑著把拆出的線繞回小筒,沒有因為不依她便放手不做。
小滿午後來了,帶著兩個帽邊,要試試荷葉能不能只取一彎。顧青把整片攤開,小滿把側面折進去,頓時看著不像葉,倒像一段剛翻起的風。顧青喜歡那一折,卻不想把自己完整的荷瓣也折成一樣。兩人各做一份,成品並排放著,小滿挑自己的,顧青也挑自己的,誰都沒有因為一路一起做,便長成一雙一樣的手。
她們讓沈素選,老人卻看中拆下那團沒成花的灰綠,說這個擱在自己帽邊好。顧青大笑,問怎麼認真請她看她又不配合,祖母說年紀大了,如今只要看自己喜歡的。她真拿走那團,繞兩道線別上,形不像花,也不像葉。三個人圍著銅鏡看半晌,小滿說像沒剝的豆,老人答豆也好,豆有飯吃。
顧青把完整的那朵荷花給一位做扇的客人看。客人要配夏扇,不願花太大,選中的反是小滿那彎簡葉,問能否做兩對。顧青替他轉告,沒說自己那朵花的工夫更多、該先選自己的。等客人走了,她仍有一點不甘,拿著那朵花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擺進自己窗邊的淺碟,承認至少眼下,是自己最想留下它。
她與小滿的合作不再每日都有。對方有帽鋪的時辰,自己有花鋪與零客的日子;試樣共同用時寫清,餘下各自做。兩人仍會為一處扣爭,也有一次顧青忘說尺寸,自己付了重做的那份。沈素不必為她們天天煮三人的飯,小滿恰在飯時便添碗,不在,顧青也不問她為何不同吃。
七月暑氣重,梅葉下的溝仍要查看,樹上又有一小片葉被蟲咬了,邱慎來過,照常收照看樹的錢。聞家天井的看樣架撤了,改成暫放空箱的地方,既不擋樹根,也不堵水路。顧青從井邊望過去,有時看見孟娘子送來新色,有時只看見阿春抱著空簍走過,不再每回都把別人的貨盤放到自己心上秤。
南街傘鋪卻比她想的忙。她過去坐,常被客人隔在門外,周季平也不總能放下手頭活陪她。她有一回等得惱,轉身要走,他追出來說門裡的小凳沒搬,她看一眼,見凳上卻堆滿新傘紙。兩人同時笑,他騰出一角,她坐下幫自己縫袖口,沒有替他做一下午白工,也沒因為等待便要他早關門。
他後來到她家看夏日的樹蔭,沈素故意把那團豆子似的灰綠拿出來,問傘頭能不能也繫一個。周季平答能,先問豆粒長什麼樣。老人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噎住,顧青笑得拿剪刀的手都在抖。他接過她手裡的剪刀,放到不礙人的地方,等她笑完才重新遞給她。兩人沒為這一點親近許下往後的每個夏天,雙手卻已知道如何在一張窄桌邊彼此錯開。
走過那一趟路,日子也沒有從此盡是寬裕。秋裡下了兩場連日的雨,普通的花賣少了,顧青動用了一點備用錢,月底又補回去。祖母仍看不清眼前的細針,天冷時膝蓋也疼得更厲害。她們不再把下一次出門許給一個一定會來的豐年,只說著附近想去的地方,哪一天腳力和天氣都合適,就先走一小段。
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梅花又開了。沒有開滿一樹,靠貨棧的一枝花少些,窗外能看見的那條細梢反倒開得密。顧青一早提水,站在井臺旁辨認今年的花色,指尖還沾著前夜繞花梗用的薄漿。牆上的弧形經過一年,灰縫裡生出一點青,樹幹卻仍在那裡,沒因誰出過一趟遠門而換了位置。
她回屋取新絹,窗角第一枝舊梅從紙格裡斜了出來。瓣尖黃了,原先那點細細的粉色也褪得幾乎看不見,梗上那圈線是臨出門才繞緊的。她伸手拂去灰,沒有重新添粉。旁邊夏日做的月水荷也微微沾了塵,沈素的灰荷放在另一隻盒裡,她沒有把三朵舊花擺成彷彿這一年只做對了三件事的樣子,只是都捨不得丟。
祖母已經起身,戴著護膝坐在竹簾旁,問她還要做白梅嗎,櫃裡有前幾年的紅料。顧青說先做今日這枝,紅的下回再試。她在窗邊換了幾個位置看,才發現自己冬月初做的那一朵,花苞大得像全想一次開完。眼前的真枝卻有疏有密,不肯照她的規矩擠在一處。
她減去三粒花苞,留出一處空。那不是小滿的歪花樣,也不是沈素的舊卷邊,是今年這棵樹遇上了這一年的風。她做得並不快,在亮處看過,又到暗處看,薄瓣剛上色先晾著,不趕在漿還沒乾時就讓它立起來。祖母繞了兩根梗,手冷便收起來,去陳家聽人說昨夜誰家的貓竄上了棚,走前沒問她午飯幾時能做好。
顧青一個人在家,午後有客人來,正是去年西市那位問香的買主。那人不一定記得她,只說這裡有人做絹花,想買兩枝放在北窗邊,冬日能多一點亮。顧青拿舊梅給對方看,說明這是放了一年的顏色,新做的會亮些,往後也會褪。那人湊近聞,問是不是一點香都沒有。
她答沒有,若要香,另放香囊,別壓在絹上。她沒有為了這一句將客人領到樹下,借樹的香來替花作證。那人倒說正好,家中有人聞濃香便咳,照舊梅的形即可,不必每一苞都那麼滿。顧青取紙記下兩枝,報十八文一枝,約三日後,不拿還沒乾的那枝充現貨。
客人走了,她提著水走到井邊,才聞到一點梅香。不是一屋都是,也不總有,風移開便淡。她站在那裡,看一片花落到濕石上,想起月下曾舉到半空的剪刀,如今剪刀只在她手邊剪線。祖母來時帶回一小包酸梅,見她站著,也沒叫她趕快回去做活,自己伸手接水。
傍晚周季平來還借的木夾,沒帶別的禮。顧青叫他到窗邊看今年新做的,他先看了舊枝,認出那一圈她後來補的線,說舊的還站得住。她說站得住就留,不替它打扮年輕。他笑,伸手要扶歪的一片,她敲開手,讓他先洗,指上還有油。
他去井邊洗手,祖母在那兒舀水,兩個人不知說了什麼,一起笑。顧青透過窗看見自己的半張桌、洗了許多回的盆、弧牆那頭一截梅枝,忽然不想再為今年說一個完整的好字。她把新枝上的最後一根線收進托底,留得鬆緊合宜,放到紙格裡等明日再驗。
沈素端水進來,問明年還去不去看荷花。顧青抬頭,老人自己先笑了,說不是又要走那麼遠,先看蘆灣那邊種了沒有,走不動也可以只坐車看水。顧青答等開春先問問,沒把這句話變成一筆非做成不可的單子。祖母坐下,拈一粒酸梅遞給她,剩下的自己慢慢含著。
窗沒全關,周季平在院裡甩乾濕手,又進來替她把高架放低一點。第一枝舊絹梅留在窗角,新枝靜靜躺在紙格裡。風穿過牆頭的真梅,掠到顧青指邊。她低頭把那一點鬆線重新藏好,沒有把窗合上。
· 全文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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