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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水路第一程
酷無極 · AI創作 · 2621 字 · 約 7 分鐘
船离开云津时,顾青正在找那只装盐的小包。她将包放得太顺手,反而摸不到,弯腰掀了两层干衣,身下忽然一晃。等她抬头,岸上的挑担人已缩成一串,船与码头间隔出一道灰亮的水。她没看见解最后一道缆,像这一日最要紧的门在她低头时自己开了。
沈素扶着舱口看岸,没有催她。陈婶早送完便回去洗布,周季平也只送到巷口,没人站在岸上挥手给她看。顾青起先有些空落,等认出西城门后的那一抹灰瓦已转到身后,才发觉自己不用转头回应谁。她将盐包塞回原处,坐到祖母旁边,听水一下一下拍船。
五月十二的风不冷,落到脸上仍同院里的不同,没经墙角便直过来。船上有卖梳子的两夫妻,一个带着织布家伙回娘家的妇人,两名去南浦投亲的少年。最吵的是一只装在竹笼里的鹅,卖梳子的男子每回经过都躲,鹅偏爱伸颈追他。沈素看得忍笑,顾青先怕老人被啄,后来见掌船人把笼移到后头,才跟着松下来。
她们付清去程余下的一百六十,铺就在靠内侧,正好能伸手抓住新钉牢的木柱。顾青将脚踏放下,祖母坐稳,解开外层护膝一点,不肯一直闷。舱里有潮木味和煮过豆子的味道,不算好闻,顾青想起家里的干花纸,突然很想把窗再开些,却发现这扇窄窗已经开到底。
第一顿饭吃得仓促。船停一处小埠,岸边卖汤,掌船人只留半刻,顾青买回两碗,碗是向摊主借的,得吃完送还。她怕耽搁,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沈素倒吃得从容,汤里一片豆腐先挟出来放凉,问她急什么,又不是要把半刻都嚼进去。最后是顾青先吃完,替老人把碗端回岸上。
夜里木板比家中硬,翻身都听见自己的衣料响。有人打鼾,有人半梦中唤孩子,鹅倒一声不出。顾青醒了三回,每回先摸祖母还在不在。老人第三回直接按住她手:“你手冷。”顾青缩回,祖母却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被上,叫她别再用摸到人作时辰。
十三停石岘,罗宜的新铺离埠不远。顾青站在船边望见招幌的颜色,没去,船只停卸货,祖母昨夜又没睡足。她以为自己会不甘,水一转,铺面被一排房遮住,心里竟没大动静。身旁卖梳子的妇人说那家粉香,自己去买过,顾青只说花也是云津做的,没有一定要讲明是哪双手。
午后船行到宽处,两岸忽然远了。沈素靠在舱口,久久不出声。顾青问是不是累,她摇头,过一会道:“原来一直走,水会变大。”
顾青想说方才本来便是江,哪有这么简单的道理,看见老人半张脸都被明亮的水光照着,便把那句咽回。她自己也从未在这时候、这个位置看过一片无须立刻过完的水。岸上几棵树像被风推着慢慢向后挪,船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快。她跟着看,直到眼睛被晃得发酸。
那日下午有一小阵顺风,船边影子被水揉碎,沈素不知从哪里记起一个调,轻轻哼了两声。顾青听着耳熟,问是不是从前在灶间唱的。老人说从没唱过,自己五音不全,顾青偏记得有一句,试着接,音越走越远,惹得舱里人转头。她立刻停,沈素却像终于辨出了一点,说不是这样,头一声得低。
两个人互相改了半日,没将调找回来,倒把各自不肯承认唱错的脸都看得很清。最后沈素笑着说随它去,反正风听见也不会来讨另一句。顾青将手伸到舱外,掌心给风托住一会,又收回。她很少这样把一件做不成的事留在半途而不觉得欠了谁,此刻却只想再听老人哼一声,错的也行。
同舱那位带织机零件的妇人坐过来,问沈素是不是南浦人。老人一开始几乎又要点头,嘴唇动了动,改说不是,头一回去。妇人哦一声,便讲哪处船埠便宜、哪道河口蚊子多,没有因此看轻她。顾青听见那三个“头一回”,低下头替祖母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嘴边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十四一早,沈素下船时膝盖僵,扶柱站了好一阵才跨过跳板。顾青先上岸,将手递回去,老人踩到板中间,水在底下明晃晃地晃,她忽然站住。后头有人等,顾青想催,掌船妇人却抬手拦住后面,叫她看岸上的木桩,别往下。沈素盯住那一点,终于把另一只脚挪过来。
上岸后她额上全是汗。顾青想问是否后悔,见老人右手还抓着自己,便先不问。两人到小食棚坐,祖母只吃半碗粥,望着来回的船,半晌说今日不想再上那块晃板。顾青看着原船即将解缆,想起六日到南浦的脚程,脚尖往埠边动了一下,又收回。
她们在芦渡下了行李,主动留一夜。原船不等,后段改乘要多一些脚费,顾青照已问过的规矩付了,不同船家争一张票走天下。那船开时,鹅又叫起来,长颈从笼边探出,卖梳子的妇人朝她们摆手。沈素坐在岸边看着,忽然对顾青道:“它倒比我胆大。”
她说的是鹅。顾青笑得差点将被卷掉地,老人也笑,笑完长长吐一口气,说脚底终于不是水了。她不是多爱这小埠,只是在这里可以坐稳。一位妇人招客住脚店,顾青去看过床和灶,回来请祖母自己瞧,门口那道矮台阶比船好过,老人便选了这里。
芦渡夜里有蛙声。脚店的床也不软,被却晒过,有一种粗粗的日光味。顾青替祖母把膝旁热布换过,自己靠床沿,忽然困得连说话也慢。沈素让她上来歇,不必等布全冷。两人一前一后躺下,窗外有陌生人走路,谁也不认识她们,没有一朵花等顾青吹灯前扎完。
次晨,顾青醒得晚,惊得坐起,以为误船。祖母正用梳子理发,说掌柜问过下一船午后才来,吃完饭还能去看桥边的竹篮。顾青走出去,日头已暖,水埠不因她迟醒就收起。她在摊前挑了一只小竹筒,想买来放花样,手摸过去,又放下,转去选两个热饼。那日早饭她没站着吃。
祖母看中了竹篮上的花纹,拉着她讲哪一处像绕梗,摊主听了笑,说自己编的是鱼眼,不是什么花。沈素也不恼,低头伸手沿着竹篾走了一回,没有买。顾青看着她的白发压在帽檐下,忽然很想把这个场面全记住,又知道回去后未必说得清一根根篾的方向。
十五午后再登船,沈素仍怕那块板,嘴角抿紧,脚却没停那么久。顾青在岸上等她走到近端才接,掌船人托住另一边,不是让她凭一口气克服。老人坐定,先摸摸自己的膝,又摸摸身边实实在在的柱,说这只船的木头颜色比上一只浅。
新船没有鹅,顾青竟觉得少了一个熟人。傍晚船过柳湾,岸边有儿童举着细竿,竿上系一片红布,追风跑,布总往另一头飞。顾青看得出神,直到沈素叫她,才知道有人问盐能否借一点。她取出那个首日找不到的小包,给同舱妇人捻一撮,终于没有再翻开两层干衣。
十六夜里船缓行,掌船人让客人都别在舷边坐,转过浅处再出来。顾青便坐回舱内,听船底水声变薄,又渐渐厚起来。祖母睡了一小觉醒来,问是不是快到了。她答明日,若水路顺便明日。沈素闭上眼,声音很低地说自己已有些想家,接着又说还得看过荷花。
顾青坐在床脚,没有劝她再坚持,也没有说好容易来了不许想家。她把温水递过去,等老人喝完,将碗放在凹进去的木格里。身后舱窗透一小方夜色,岸灯时有时无,船不是往回走,想家的那一部分却可以同她们一齐,向南再去一夜。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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