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水路第一程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9 字 · 約 7 分鐘
船離開雲津時,顧青正在找那隻裝鹽的小包。她將包放得太順手,反而摸不到,彎腰掀了兩層乾衣,身下忽然一晃。等她抬頭,岸上的挑擔人已縮成一串,船與碼頭間隔出一道灰亮的水。她沒看見解最後一道纜,像這一日最要緊的門在她低頭時自己開了。
沈素扶著艙口看岸,沒有催她。陳嬸早已送完,回去洗布了,周季平也只送到巷口,沒人站在岸上朝她揮手。顧青起先有些空落,等認出西城門後那一抹灰瓦已轉到身後,才發覺自己不用回頭回應誰。她把鹽包塞回原處,坐到祖母身旁,聽水一下下拍打船身。
五月十二的風不冷,落到臉上仍同院裡的不同,沒經牆角便直過來。船上有賣梳子的兩夫妻,一個帶著織布家伙回娘家的婦人,兩名去南浦投親的少年。最吵的是一隻裝在竹籠裡的鵝,賣梳子的男子每回經過都躲,鵝偏愛伸頸追他。沈素看得忍笑,顧青先怕老人被啄,後來見掌船人把籠移到後頭,才跟著放鬆下來。
她們付清去程餘下的一百六十文,鋪位就在靠內側,正好能伸手抓住新釘牢的木柱。顧青將腳踏放下,祖母坐穩,將外層護膝鬆開一點,不肯一直悶著。艙裡有潮木味和煮過豆子的味道,不算好聞,顧青想起家裡的乾花紙,突然很想把窗再開大些,卻發現這扇窄窗已經開到底了。
第一頓飯吃得倉促。船停在一處小埠頭,岸邊賣湯,掌船人只停半刻,顧青買回兩碗,碗是向攤主借的,得吃完送還。她怕耽擱,一口燙得舌尖發麻,沈素倒吃得從容,先把湯裡一片豆腐夾出來放涼,問她急什麼,又不是要把半刻都嚼進去。最後是顧青先吃完,替老人把碗端回岸上。
夜裡木板比家中硬,翻身都聽見自己的衣料響。有人打鼾,有人半夢中喚孩子,鵝倒一聲不出。顧青醒了三回,每回先摸祖母還在不在。老人第三回直接按住她手:「你手冷。」顧青縮回,祖母卻將那隻手放在自己被上,叫她別再用摸到人作時辰。
十三停石峴,羅宜的新鋪離埠不遠。顧青站在船邊望見招幌的顏色,沒去,船只停下卸貨,祖母昨夜又沒睡足。她以為自己會不甘,水一轉,鋪面被一排房遮住,心裡竟沒大動靜。身旁賣梳子的婦人說那家粉香,自己去買過,顧青只說花也是雲津做的,沒有一定要講明是哪雙手。
午後船行到寬處,兩岸忽然遠了。沈素靠在艙口,久久不出聲。顧青問是不是累,她搖頭,過一會兒道:「原來一直走,水會變大。」
顧青想說方才本來便是江,哪有這麼簡單的道理,看見老人半張臉都被明亮的水光照著,便把那句嚥回。她自己也從未在這時候、這個位置看過一片無須立刻過完的水。岸上幾棵樹像被風推著慢慢向後挪,船卻沒有她想的那麼快。她跟著看,直到眼睛被晃得發酸。
那天下午有一小陣順風,船邊的影子被水揉碎,沈素不知從哪裡記起一個調子,輕輕哼了兩聲。顧青聽著耳熟,問是不是從前在灶間唱的。老人說從沒唱過,自己五音不全,顧青偏記得有一句,試著接下去,音越走越遠,惹得艙裡的人轉頭。她立刻停了,沈素卻像終於辨出一點,說不是這樣,頭一聲得低些。
兩個人互相改了半日,沒將調找回來,倒把各自不肯承認唱錯的臉都看得很清。最後沈素笑著說隨它去,反正風聽見也不會來討另一句。顧青將手伸到艙外,掌心給風托住一會,又收回。她很少這樣把一件做不成的事留在半途而不覺得欠了誰,此刻卻只想再聽老人哼一聲,錯的也行。
同艙那位帶織機零件的婦人坐過來,問沈素是不是南浦人。老人起初幾乎又要點頭,嘴唇動了動,改說不是,頭一回去。婦人哦了一聲,便講哪處船埠便宜、哪道河口蚊子多,沒有因此看輕她。顧青聽見「頭一回」那三個字,低下頭替祖母壓住被風吹掀的衣角,嘴邊有一點藏不住的笑。
十四一早,沈素下船時膝蓋僵,扶柱站了好一陣才跨過跳板。顧青先上岸,將手遞回去,老人踩到板中間,水在底下明晃晃地晃,她忽然站住。後頭有人等,顧青想催,掌船婦人卻抬手攔住後面,叫她看岸上的木樁,別往下看。沈素盯住那一點,終於把另一隻腳挪過來。
上岸後她額上全是汗。顧青想問是否後悔,見老人右手還抓著自己,便先不問。兩人到小食棚坐,祖母只吃半碗粥,望著來回的船,半晌才說今日不想再上那塊晃動的船板。顧青看著原船即將解纜,想起六日到南浦的路程,腳尖往埠邊動了一下,又收回。
她們在蘆渡卸下行李,主動留一夜。原船不等,後段改乘要多一些船錢,顧青照已問過的規矩付了,不同船家爭一張票走天下。那船開時,鵝又叫起來,長頸從籠邊探出,賣梳子的婦人朝她們擺手。沈素坐在岸邊看著,忽然對顧青道:「牠倒比我膽大。」
她說的是鵝。顧青笑得差點將被卷掉到地上,老人也笑,笑完長長吐一口氣,說腳底終於不是水了。她並沒有多愛這小埠,只是在這裡可以坐穩。一位婦人招客住腳店,顧青去看過床和灶,回來請祖母自己瞧,門口那道矮臺階比船好過,老人便選了這裡。
蘆渡夜裡有蛙聲。腳店的床也不軟,被子卻曬過,有一種粗粗的日光味。顧青替祖母換了膝旁的熱布,自己靠著床沿,忽然睏得連說話也慢了。沈素讓她上床歇著,不必等布全冷。兩人一前一後躺下,窗外有陌生人走路,誰也不認識她們,沒有一朵花等著顧青在吹燈前扎完。
次日清晨,顧青醒得晚,驚得坐起來,以為誤了船。祖母正拿梳子梳頭,說掌櫃問過了,下一班船午後才到,吃完飯還能去看看橋邊的竹籃。顧青走出去,日頭已經暖了,水埠並未因她醒得晚就收起來。她在攤前挑了一隻小竹筒,想買來裝花樣,伸手摸了摸,又放下,轉去挑了兩個熱餅。那日的早飯,她沒有站著吃。
祖母看中了竹籃上的花紋,拉著她講哪一處像繞梗,攤主聽了笑,說自己編的是魚眼,不是什麼花。沈素也不惱,低頭伸手沿著竹篾摸了一遍,沒有買。顧青看著她的白髮壓在帽簷下,忽然很想把這個場面全記住,又知道回去後未必說得清一根根篾的方向。
十五午後再登船,沈素仍怕那塊板,嘴角抿緊,腳卻沒停那麼久。顧青在岸上等她走到近端才接,掌船人托住另一邊,沒有讓她單憑一口氣撐過去。老人坐定,先摸摸自己的膝,又摸摸身邊實實在在的柱子,說這艘船的木頭顏色比上一艘淺。
新船沒有鵝,顧青竟覺得少了一個熟人。傍晚船過柳灣,岸邊有孩子舉著細竿,竿上繫一片紅布,追風跑,布總往另一頭飛。顧青看得出神,直到沈素叫她,才知道有人問能否借一點鹽。她取出那個首日找不到的小包,給同艙婦人捻一撮,終於沒有再翻開兩層乾衣。
十六夜裡船緩行,掌船人讓客人都別在舷邊坐,轉過淺處再出來。顧青便坐回艙內,聽船底水聲變薄,又漸漸厚起來。祖母睡了一小覺醒來,問是不是快到了。她答明日,若水路順便明日。沈素閉上眼,聲音很低地說自己已有些想家,接著又說還得看過荷花。
顧青坐在床腳,沒有勸她再堅持,也沒有說好不容易來了,不許想家。她把溫水遞過去,等老人喝完,將碗放在凹進去的木格裡。身後艙窗透出一小方夜色,岸燈時有時無,船不是往回走,想家的那一部分卻可以同她們一齊,向南再去一夜。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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