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登船以前
酷無極 · AI創作 · 2738 字 · 約 7 分鐘
五月初八,顧青給最後一隻盒子穿好繩,沒將它留到臨走那夜。盒裡不是羅宜的續貨,是早先答應鄰人婚席的六枝普通花。她自己送去,客人看過收下,問能不能再多四枝,顧青算了算還空著的三日,先搖頭。客人笑說去南邊一次回來就不接小生意了,她臉上微僵,仍沒有將那四枝許下。
她說並非不接,是怕臨走前趕工做不好,若不急,回來再做。對方的婚宴等不得,便去別處找了。顧青走出門時,還在心裡算著四枝三十二文,彷彿方才說不接,就有錢從口袋裡往外漏。走到半路,她買了一小包鹽,想起路上若多歇一天,三十二文也未必夠,眉頭又皺起來,直到手裡的紙包被攥得沙沙響,才鬆開手。
姚蓼初九派人來,想要五月下旬補八枝卷瓣花,價錢願意稍添。來人說她只須把做好的留著,客人那日來取便可。顧青櫃裡並沒有八枝合用的現貨,若硬做,就得把後兩夜留給花,而不能試著打點行李、整理門鎖。她問能不能六月中旬,姚鋪來人回去問過,答那時席已散了,改從別處進貨。顧青便將空紙收了,沒有把價高的那一行撕下來當紀念。
小滿來送自己做的兩朵帽花,託顧青若路過南浦賣新式帽子的攤子,瞧一眼扣子是怎麼安的,不必替她買,也不必照樣描,回來說說就好。她把兩朵花帶來並不是要送別,是想問顧青哪個顏色在暗處更亮。顧青選藍,小滿選灰綠,最後各放一邊,兩朵都留下。她們如今有一句說不到一處,還是可以接著做,不必立刻分出誰該聽誰的。
顧青說若有客人找自己的那款捲瓣,可先問小滿,別硬等自己回來。她說這話時心裡仍緊,像把空櫃門打開,讓人知道少她也有別的路。小滿點頭,也沒因此全接下,說帽邊鋪忙,能做的才做;若用到顧青改的扣,照她們後來議定的給改樣錢。顧青答好,留一張清楚的樣,沒有再叮囑別讓人搶生意。
初十她們去南埠付訂金,五月十二上船。顧青選的客船要停靠三處大埠頭,船家寫清兩人的艙位和到站,順水大約五六日。若在中途下船多住幾天,後一程另付,沒把原票說成無論停多少天都能接著用。去程先付一百六十文,登船前補足餘款;回程預留的錢不交給這位船家,回來未必搭同一艘船。
沈素在岸上等,帽簷壓得低,自己起身往船邊看一回,又回來坐下。顧青沒有拽她進艙再試一遍,問方才是否看清腳踏處,老人說看清,船上那枚扶釘不穩,已告訴掌船的人。顧青去看,對方正換釘。那枚釘不是她問了二十回問出來的,是祖母自己摸到,自己叫人換。
離開碼頭前,她買了兩雙草底鞋,一雙自己備用,一雙比祖母平日穿的大一點,腳若走腫了還能穿。沈素自己試了大鞋,覺得拖腳,就先放進行李,不勉強現在就穿。買鞋的錢也記進一千二百文的路費裡,連同照料樹的三十文、訂金一百六十文,餘數一次次減少,顧青看著並不安心,卻知道錢少下去,是因為這趟路正在一步步走起來,不是一隻空袋忽然破了洞。
十一午後,她去周家拿輕傘。傘已做完,紙薄卻不透,傘骨比往日細,撐開在屋裡像一片溫和的雲。周季平先讓她自己試,抬、開、合各一回,問連著撐半里手痠不痠。她說比舊的輕,傘面若再大點更好。他道大一圈就又得添骨,不然風裡翻過來,兩個好處不能全擠進這一把。
顧青看他,笑起來,說近來誰都愛拿這句話來堵她。周季平不知她在聞家少了四百文,仍照原定收二十四。她數給他,不多給,也不拿將來捎南浦餅來換。陸纓在前鋪看見,叫小叔子替客人包好,別只會站著看。周季平咳一聲,取舊布罩住傘面,顧青見那布邊歪,認出是自己雨天留在鋪裡的那塊。
他先問可否就用這一塊,她點頭。那塊布原來只隨手擦架,如今把傘束住,繩打的不是死結,自己能開。顧青捻一捻結,心裡忽然很捨不得走。她本來想這趟出門只會讓自己往前,到了這裡才覺有一截線留在身後,既不牽疼,也不是剪掉便輕。
周季平送她到巷口,說等回來新鋪該全開了。顧青問那張小桌還空不空,他笑,說磚都挪了,屋裡空不空另算,不再替她占。她也笑,答那回來再看。他們沒有把「回來」立刻說成必須做哪件事,站到一輛車過去,兩個人各往自己的門走,回頭的時刻恰好錯開。
晚飯後,沈素一件件清點行李:薄被、乾衣、軟鞋、護膝、裝熱石的小布包、削矮的木腳踏、裝灰荷的淺盒。藥材只帶大夫說平日可用的,沒因怕遠行就添一堆不熟悉的藥。顧青把每樣拿出來又收進去,發現自己還塞了一盤沒做完的花瓣,想著路上有空可以繼續做。
祖母沒說不許,只問在哪裡晾、漿水從哪兒來。顧青看著乾瓣,半晌,自己將盤取出。她留一小包針線修衣,餘下都收進櫃裡。路上若真有需要做一朵,再看眼前的東西,不先把半張桌折進船艙。那盤瓣落到櫃底時,聲音很輕,顧青卻彷彿放下了一件最重的行李。
陳嬸來收第二把備用鑰匙,問窗戶要關哪一層。顧青領她再走一遍,馬嫂也來了,三人當場開鎖、過門、提井蓋,沒有留下非得看紙才知道的事。六週的照管從十二算到六月二十四,祖孫倆預計早些回來,仍照原來的價錢,不臨時少算。陳嬸後半月外出的那十日,照原先說好的換馬嫂,沒因為顧青眼下更焦慮就改主意。
羅宜恰趕在關門前來,手裡提一小袋乾餅,說不是石峴新鋪送客人的貨,是自己路上常吃的,硬了可泡熱水。顧青要送她一朵花,她不要,說五十朵夠自己鋪裡擺一陣,再拿便又得收拾。她見行李旁還留著針線,笑說顧姑娘若在南邊遇見好樣,也容別人先戴兩日,不急著全帶回雲津。
顧青本想回一句自己早懂,末了只問那邊客人愛藍還是綠。羅宜說有的人連花都不買,省下錢多要一小包粉,也有的只要盒上一個結。顧青認真聽過,不再為沒有選花的人費神。她把乾餅收進路上先用的小袋,送羅宜到門口,兩人沒約一回來便有一張單,只說六月若順路,到新鋪坐一會兒。
院裡這才真正安靜下來,桌上沒做完的針線活被祖母收進櫃裡,窗邊空著一小塊。顧青站在那兒,手指還是習慣去拿點什麼,捏了半天,只捏住自己袖口那一層舊布。她鬆開手,去把明早穿的衣裳掛好,兩根綁褲腳的帶子並排放在鞋上,免得臨走又滿屋找。
夜深時,顧青將家中三百文本錢包在乾布裡,放進不貼牆的匣子。出行餘錢分開,船上要付的單獨留著。她核對最後一次,沒有為湊一串好看的整數再添兩文。祖母已經躺下,灰荷小盒放在枕旁,老人還沒睡,問天亮後是自己先起,還是顧青叫她。
「我叫你。」顧青答,又補,「若你先醒,也叫我。」
她們說完,屋裡靜了。顧青吹滅一盞燈,只留灶邊的一小盞照著收尾。她忽然想起十二月那場賣不出花的冷天,自己覺得只要有個固定攤位,一切就能安穩。如今攤位仍沒有,手裡多了幾位肯等的客人,少了一筆駐場錢,半張桌也沒了,明日卻要走到很遠的地方。她沒有把這些算成贏或輸,只將燈芯撥低。
睡前她推門望院裡。梅葉黑沉沉地挨在一起,聞家的天井已經布好席架,一角是孟娘子曬過的紅花。那紅在夜裡看不清,顧青只見架子穩,料沒壓住舊溝,便不再伸長脖子去看。她回身把門合好,門閂落到槽裡,沒有卡。祖母在被裡輕輕挪了挪腿,給她讓出靠裡的一點位置,像小時候等她玩完回床,只是明日要出門的人如今是兩個。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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