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小滿的帳
酷無極 · AI創作 · 2748 字 · 約 7 分鐘
三月初一,顧青從帽邊鋪門前走過,沒有進去。鋪面窄,門口掛著草帽與布帽,最上面一頂舊灰氈帽的側沿插著三朵藍花,第三朵低垂,像沒繫緊。她停下看了一眼,心裡便說那朵一定要掉,轉過身卻走不遠,又隔著一攤竹梳站住。
來買帽子的是兩名染坊女子,袖上各沾了一小片藍。高個兒拿灰帽往頭上扣,帽簷壓住了眉,矮個兒替她拉回一點,笑她像個上了年紀的鏢客。鋪裡一名老者正要上前,小滿先走出來,將第三朵花提起,指給她們看底下暗藏的一道細扣。花並非鬆脫,低垂的那一朵可以用繩子調高,也能貼在鬢邊。
個子高的女子轉了半圈,挺直了背。她下工時一向把頭髮包得嚴實,試帽子時卻把邊上兩縷碎髮抽出來,用手指絞了一下。顧青看見這個小動作,才知道帽子並非只給出門赴宴的人戴。對方嫌三朵太滿,小滿便摘下一朵給她看,說摘下來的可以另包,洗帽子時,整束花也都能卸下來。
鋪裡傳來討價還價的聲音,最後賣出的並不是最貴的那頂。女子選了便宜的青布帽,配兩朵藍花,另外買了一枚小扣,轉頭讓同伴替自己看看後腦勺。她們走過竹梳攤,顧青聽見矮個子的女子說下回自己要一朵綠的,像新長的豆葉。她心裡仍覺得綠色戴在頭上太冷,卻再也找不到一條能禁止它冷的道理。
小滿早已看見她,在門內招手,顧青只好進去。她本來準備先說近日花做得不錯,見桌上零零落落擺著不對稱的瓣,改成問那些花怎麼受得住風。小滿給她看細扣下藏的線眼,不講自己的想法多高明,只把一頂帽子拎起來抖,花跟著動,梗沒鬆。
「挺紮實。」顧青道,接著又說,「我仍不大喜歡這邊垂著。」
小滿笑:「我就喜歡這邊垂著。」
掌櫃姓費,踢過來一張小凳給顧青坐,自己忙著拿帽圍量客人的頭。他沒收小滿為徒,只按件付她做花邊的錢,樣式歸小滿,客人若要改樣再問她。顧青聽見他只稱她董姑娘,既不叫小師傅,也不叫粗工。她在凳上坐了一會兒,竟覺得那個稱呼比自己的紙籤還刺眼。
她回家照著看見的形狀做了一朵。手上仍習慣把兩邊做得一樣深,轉過來看,低的一邊像病了。她嫌低便抬高,嫌空便添瓣,改到最後,成了一顆沉甸甸的藍圓球。祖母從窗邊瞧見,說像染了色的包子。顧青嘴裡說你懂什麼,拿起來晃了晃,自己也笑了。笑過這一回,她才肯把多添的拆下來。
她又試兩日,留白的一邊仍做不好。不是不會纏線,是總覺得自己少做便叫人吃虧,看見空隙就要填滿。她將做壞的三個藍包子並排放到矮架,沈素給它們起名大青、二青、三青,叫她去吃飯時喊的卻是老青。顧青氣得去收,老人護著,說是自己花錢買的笑,不許拿走。
初四,她再到帽邊鋪,帶了五十文。十文是請小滿教她一下午改扣和外捲,不必做拜師禮;四十文是若小滿肯,買一份春花會可用的捲瓣樣,供姚鋪剩下那四十枝中的二十枝使用。以後別的客人再用另議,不把一枝帽花買成一生的樣。她算這個數算了許久,仍怕對方嫌少,卻不再先把錢說成照顧。
小滿沒收那四十,先問要做多少、誰買。顧青把紙上的二十圈出來,又說姚鋪要的是兩色,不全照灰帽的藍。小滿抽過炭筆,畫一大一小兩道弧:「改成這樣,花心露一點,側著能看。名怎麼寫?」
「董小滿製樣,顧青做。」
小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在分辨這句話是不是只為了今天說得好聽。顧青沒有補說自己從前也想寫,只說先前沒寫,是怕掌櫃覺得她少了旁人就做不成。鋪裡費掌櫃正跟一位客人爭頭圍,聲音大得幾乎把她後半句話淹沒。小滿卻聽見了,拿起筆,在「二十」旁邊添了「此批」兩個字,叫她下回請識字的人抄清楚,別寫得像自己這般歪斜。
教做花的那個下午,顧青第一次被人敲手背。小滿拿細竹條點她,要她鬆開拇指,花瓣才不會回彈。她總想一手定住形狀,再用另一手紮,小滿卻讓她先借帽邊的弧面托一托,手不必全抓著。她鬆開一點,淺藍的一角果然順著邊緣往外展,像有人把繃緊的肩放下。
做成時她沒忍住,托在掌上來回看。小滿站到她側面,指出這朵還是偏圓,戴在帽上會朝天。顧青咬著牙,拆掉兩道線,重新調整。她想起自己從前多麼不耐煩別人重做,今天又多麼盼這一個位置有人告訴她。小滿沒有因此多收錢,卻到了傍晚便收桌,說明日另有活,不能再留。
顧青拿著新樣回家,路上買了兩塊加蔥的餅,一塊給祖母,一塊自己邊走邊吃。她的袖口沾了油,忽然也不想趕回去立刻洗掉。做出來的那一朵並不全屬於她,手上的喜悅卻很實在,甚至比在花紙上寫自己的名字還直接。
初六,二人到姚鋪看餘單。顧青先說明二十枝按小滿的樣做,樣錢是自己付,不另外向姚蓼添。姚蓼看樣,說只要合用途,誰出的不妨寫清;店內仍由蓼花記售,紙籤放在內包裝裡,不能擠占客人挑花的地方。小滿答應,但要先看正式籤。顧青在旁聽,沒有搶著替她應。
姚蓼見那些高低不一的花,問側著裝箱會不會壓到。顧青拿出自己改過的隔層,頭一回不急著說絕無問題。她們試裝六朵,第二日再拆,低的一邊被壓住了,三人各拿起一枝,往同一個地方看。小滿將低瓣往回收了半分,顧青將格邊切寬,韓娘子替她們挑掉一處繩結。問題未因寫了名字就自行解決,二十枝仍各要費那些工夫。
顧青另請小滿只做這批的二十份粗梗,照原價每份二文,約定分三次交,遇上顧青改樣要拆的另算工錢。帽邊的活照舊,小滿先說哪兩日不能來。她報時辰時顧青用炭劃在自己的紙上,沒有把空白處全填成等她的日子。
那一批粗梗做到第二次交貨時,小滿遲了一刻。顧青抬頭,嘴已張開,才想起她先前說過染坊有一桶新色不能丟。小滿把一根有瑕疵的另放,說是自己收緊時多擰了一下,要帶回去重繞,不算已交。顧青拿起來看,並不影響牢固,只是繞線起毛。若不退,往後好壞便又沒了準。她將那根遞回去,旁邊好的照數收下,沒有藉此提起別的舊錯。
當日下午她獨自驗了五枝做好的花,在最薄處用舊布輕擦,再換一面看是否掉色。祖母問那張紙籤寫得值不值,她舉起試布,說值不值也得先把這個做好。擦過五遍,白布還是白的。她把試布洗淨晾起來,門外兩名買零花的姑娘走進來,先看她做的平瓣,才看小滿的卷瓣;各挑一枝,誰也沒有說另一枝不好。
出鋪門時,小滿忽然問:「那三個藍的包子還在?」
顧青驚問她怎麼知道。小滿說婆婆昨日到染坊送布,講得全巷都快知道了。顧青漲紅臉,低聲罵祖母嘴快,小滿笑得扶住門框。最後她也沒把那三朵毀了,留一朵在架角,試新漿時專門拿來折,免得再拿正貨充膽大。
初八,第一張內籤寫好。顧青認字仍慢,託丁逢泉照她們商量的句子抄,不求寫大,能看清便成。丁老念給兩人聽,一人答一次,才剪下夾進試箱。顧青摸到紙邊有一點毛,又想起從前那枚只刻自己名字的印,若當時真刻了,如今仍得另添一行。
回家時祖母正給一頂淺褐色的帽子縫內襯。帽子是陳嬸不要的舊物,老人把破處縫好,想出門時遮遮春日的陽光。顧青拿出新花在帽側試了試,沈素看了半天,指著低的那瓣說這一處像被人碰歪了。顧青笑起來,把花往旁邊轉了轉,沒有動手把它抬高。「你若不喜歡,做平的也行。」她說。祖母又照了一會兒,偏選了這朵歪的,戴著去井邊照水。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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