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兩個人的院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6 字 · 約 7 分鐘
小滿來取淺金花的那日上午,顧青將花梗上的灰拭了兩遍。她沒有拆看紮托,也沒有另照一枝留底。小滿把花放進帶來的窄盒,問近來做得怎樣,她答比從前慢。小滿說自己也慢,新帽邊一做偏,整圈都要拆。兩個人在門口說了片刻這些無用處的壞活,告別時竟不似結錢那日僵硬。
顧青回身想叫祖母看,卻發現屋裡沒人。灶上粥還溫著,碗只洗了一隻。沈素沒留字,她識字少,平日出門也不過到巷口。顧青先去井邊,再到陳家,陳嬸說老人一早提著個布包走了,似乎往紀嫂那邊去。
她正要追,袖子碰倒灶邊一個空碗。碗沒有碎,沿著地面滾到櫃腳。她彎腰撿,手伸進去夠不著,索性拖出整隻櫃,背後積了多年的油灰和蜘蛛網一齊露出來。櫃底還躺著一枚舊銅扣,是父親那件青布衫上的。她認得,撿起時指腹沾了一層黏灰。
顧青坐在小凳上,等心裡的焦急平下去。祖母既去了有人的地方,不必像一根遺在外頭的針,非得立刻找回。她將櫃底的雜物一點點掃出,破扇骨、半枚棗核、乾成石塊的麵屑,越掃越覺得這些東西和自己過得一樣久,竟各自有躲藏的地方。
沈素將近晌午回來,提著一小罐豆豉和一團灰布。布是紀嫂換下的,邊沿還好,她想補在陳嬸那隻破枕上。顧青問吃過沒有,老人說那邊烙餅,吃了一張。她本要說怎麼不叫我,看到祖母脫外衣時抬不起的右肘,改問布先放哪裡。
「放我床腳。你別當成碎布又裁了。」
顧青答好。她一個人吃溫粥,沈素坐在灶門外挑布上的舊線。沒有人急著把這頓不同桌的飯補成一場團圓。吃完,顧青端水,問那櫃子既已挪出,要不要將後頭的牆也擦一擦。老人說灶膛上頭夠不著,先擱著,底下的可以。
兩人忙了整整一個下午。顧青踩在凳上擦煙塵,沈素扶凳。她不許祖母扶太久,下來換水,老人卻趁她轉身,拿長刷去夠那條最黑的縫。刷子碰落一小撮積灰,正落在鼻尖,兩人同時打了個噴嚏。顧青笑得先彎了腰,水潑到自己鞋上。沈素嫌她笑起來像小鵝,又忍不住跟著笑。
櫃腳不平,原來一直墊著一片摺了四摺的花紙。顧青抽出來,紙背畫著小時候的紅鴨子,肚皮上歪歪地寫著一個「青」。她記不得是幾歲畫的,祖母卻記得那時買不起紅染料,她把門上褪了色的舊紅紙泡在碗裡,染了一隻灰紅的鴨子,抱著睡了一夜,第二日枕上紅一塊,臉上也紅一塊。
「你當時有沒有罵我?」
「沒有。」沈素說得太快。
顧青轉臉看她,祖母的嘴角先鬆了:「罵了。還說再做就不給紙。」她把舊畫摺回原樣,「後來你偷了一張包藥的紙,做得更醜。」
顧青說原來自己小時候就有出息,惹得老人拿起濕布要打她。她偏不躲,額上沾了一道黑印,伸手去抹,卻越抹越寬。兩人從灶間走出來時,院裡一隻貓正在嗅她們曬著的刷子,見人也不跑,尾巴掃過剛擦乾淨的案腳。
二月十五,顧青在院裡做樣,花坯只擺一盤。祖母問她還讓不讓自己做,她抬眼看那雙手的指節。沈素將一個粗梗纏到半截,晃給她看:「這個能做,黑色的細花心看不清。做好三根,去給晴娘送布。」
「做兩根便歇吧。」顧青說完,舌尖抵了抵牙,「你看自己手冷不冷。」
沈素低頭繼續纏。顧青將爐子移近一點,沒有再改數目。第三根繞得不緊,老人自己拆開補了,不肯混進顧青要交的盤子。做完,她拿著那三根問照從前的算法每份怎麼算,顧青起先覺得彆扭,自己的祖母竟要在同一個院裡伸手討錢。
她數出兩文,放到老人手邊。沈素也沒客套,穿進自己的小串。顧青想說家用本就該給,卻看那小串只長了一點,老人拎起來掂了掂,像一件自己剛做成的物件。此後祖母願做時領幾份粗活,不做時便不領,不另排每天必成多少。飯還是一起吃,米從顧青掌管的家用裡買。那兩枚錢不買祖母少生氣,也不抵從前養她的任何年月。
午後沈素出去,顧青起初仍會在門響時抬頭,手上扎到兩次才慢慢不聽。到黃昏,她先燒一碗麵,老人回來再下一碗,不將麵條泡在水裡等成糊。沈素有時帶回來半個蘿蔔,有時什麼也不帶,只說城南那家女兒要出嫁,舊人都見著了。顧青聽完便告訴她,今日的淺金花終於經得住彎折,不是只說生意好或不好。
顧青也有一日出門沒能及時回來。她去姚鋪驗樣,韓娘子順路帶她去看一處曬架,兩人聊得忘了時辰。她進槐巷才發現天已暗了,腦中先浮出祖母坐在冷灶旁的模樣,推門卻聞到炒豆豉的香。沈素端著小碟,正在灶間門口吃自己的晚飯。留給顧青的飯蓋在鍋裡,底下還壓著一點餘火。
「我忘了說晚歸。」顧青道。
老人點了點頭,挪開一張凳子給她,並沒因此也宣布明日不許她去。她坐下看那碟豆豉,裡頭多了一撮切碎的辣蘿蔔,是她從小就不愛吃的味道。她夾了一點嚐,嗆得眼角發紅,沈素連忙給她水,笑她裝什麼能吃辣。顧青忽然想起母親還在時,家裡也總有這麼一碟,她和父親嫌辣,只有祖母和母親吃。後來母親不在了,祖母不再另外炒一碟,顧青便以為老人也不喜歡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又夾了一小塊,小心擱在飯邊,一點點抿著吃。第二日買菜時,她沒有照著這個味道買一大罐替老人存好,而是問紀嫂賣辣蘿蔔的那個攤子哪幾天出攤。回家告訴沈素地方,老人聽了說認得那兒,下回出攤時自己去。那天下午,窗邊的竹簍裡多了一條紅得發亮的辣椒,掛在蔥葉旁,風來時,兩樣顏色各自輕輕晃動。
十七那日,兩人還是吵了一回。顧青以為祖母答應幫忙挑線,下午就要用,老人卻拿自己的錢買了一張小竹簾,費了一刻工夫試掛在床邊,替窗下擋西曬。顧青忍不住問一簾影有什麼好急的,手上還在趕花樣。沈素說自己答應的是吃過飯挑,沒說哪一頓飯。她說完也覺得自己在耍賴,拎著簾子,臉繃得像當年不許小孩亂染紙的時候。
顧青本來滿腹道理,看她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你也會躲活。」
沈素將竹簾橫過來量,聲音低了些:「今日想先掛它。」
最後顧青沒有替她把簾子掛成自己覺得平齊的高度。她扶著老人指出的那頭,在低一點的地方釘鉤,簾尾碰著窗臺,拉起來會輕輕卡一下。祖母說這樣伸手夠得著。掛妥後她坐回案邊,顧青給她另點一盞敞口小油燈,將粗線分成兩團,不把細針盤推過去。
傍晚周季平來取先前沒拿走的一截量繩,站在門口見灶間空了一塊,問是不是換了新櫃。顧青說舊櫃擦了灰,人便認不得了。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說自己若也擦擦會怎樣。顧青道:「你先洗掉袖上油墨再說。」他低頭才見油墨早蹭在手背上,往額上又按出了一點。祖母在窗邊看見,笑得把一圈線纏錯了。
他走後,沈素問這人冬月裡就沒這麼多閒話,是不是春天給傘曬的。顧青不肯答,低頭給花紮托。她的臉熱起來,手反而輕,瓣一層層展開,沒有被按出深白的痕。
十九那天,她把第一盤新樣放到院裡試風。祖母的竹簾拉到一半,簾影橫在舊花紙上那隻鴨子身上。她想換一片新紙墊櫃子,沈素說舊的厚薄正好,不必換。顧青把它推穩,手掌往櫃上一壓,四隻腳都落穩了。灶間空出的地方夠兩個人錯身,祖母端湯進來,她便側開一步,湯一滴也沒灑。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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