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退回來的箱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2 字 · 約 7 分鐘
來人到門口時,顧青正等著姚鋪的回話。他手裡只拿一枝淺金花,折角已裂開,叫顧娘子也去一趟,姚掌櫃正在等。四隻箱子還在鋪裡,驗好的已經留下,未收的等她去認。她剛要接那枝花,來人又將一個小紙包遞過來,裡頭是驗花時落下的碎瓣。
顧青把紙包藏進袖中,換鞋,鞋帶繫成了死結。沈素坐在窗下,沒有問。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抽出一枝上漿最薄的紅花帶著,像怕人沒見過自己也能做好的花。
姚鋪的後院比她預想的安靜。三名做花的婦人各占一張案,誰也沒有停手看她。門旁的木架放著四十四枝收下的花,另三十六枝已裝回箱。韓娘子拿起一枝,彎了彎外翻的瓣,那條白摺痕便張開,裡面的絹絲露出來。顧青先道:「路上會不會——」
韓娘子把去年留下的試樣放在旁邊,托住花梗同樣彎了一回。舊樣有一點褪色,瓣仍回到原處。她沒有再多試,將兩枝並排擱著。顧青帶來的好花握在手裡,紙包裡悶出的汗將梗都弄潮了。
「收下四十四枝,二百六十四文。」姚蓼將記有數目的紙推來,「先前預付一百六十,今天再給一百零四。這三十六枝不收,料是你的,工也是你的。我這邊臨時補貨的工錢由我付。下批若還這樣,我接不了。」
顧青把那枝好花放到案上,說自己可以換。姚蓼問幾日,她張口便想說五日,想到半櫃還沒開的瓣與月底下一批,又停住。旁邊一位婦人翻過沙漏,繼續紮梗,沒有替她解圍。
「十日。」她終於說。
「十日後我有別處的貨。這回不補。後面一百二十枝分兩批,原定的日子先不動。十五以前把能做多少的數目送來,要減便減,早點說,我另找人。」
顧青聽到減字,眼裡一熱。她來時怕的是賠不起二百枝,如今對方容她減,她又怕那張寫著顧青名字的小紙被從冊上撕掉。她問能否仍留原數。姚蓼看著她手上的好花,伸手拿起,放到四十四枝裡:「好東西不是沒有。你自己知道哪枝好,怎麼還把那一半送來?」
顧青說不出話。若是她沒看見、不會做,還能求一回寬容。她卻親手挑過那兩邊的盤子,記得左邊四十四,右邊三十六。她將一百零四文數了兩遍,第二遍少一枚,姚蓼從桌角推來,原來錢滾進她自己袖口的褶裡。
那日她沒有去西市。她抱著一隻裝滿退花的箱子,另外三隻請來人順路送回,腳下越走越快,到槐巷口碰上小滿。小滿今日沒提籃,只帶一頂用布包的灰帽,見箱裡淺金色露出一點,伸手替她壓住蓋。顧青忽然道:「你那一枝沒改的呢?」
「在鋪裡。」
「借我看看。」
小滿沒答應,也沒有說不給。她問:「現在做,來得及麼?」顧青抬頭,兩個人站在一處賣芥菜的攤前。攤主催讓一讓,後面挑菜的要過。小滿先退開,顧青抱著箱站到水溝邊,才察覺自己一路將箱沿抵在胸口,抵得生疼。
回家後,顧青把三十六枝全攤到桌上。部分花心和竹梗可拆下再用,瓣上已有白痕,洗掉漿也遮不住折傷。沈素拿起一朵想拆,她說先放著。祖母的手停了,仍替她將破紙集中到一隻小籃,免得風一吹滿院跑。這個動作讓顧青比方才在姚鋪更難受。
下午小滿按先前約定來結最後的粗活。顧青將近日已交的份數列在紙上,按每份二文算給她,另把那兩文舊返工錢挪到一旁,手還按著,說這筆當時畢竟晚了。小滿看一眼,沒有去爭,先將其餘的錢收好。
「明日我不來了。帽邊鋪給我定了三日的活,往後染坊也得做。」
「後面還有一百二十枝。」顧青話一出口,自己先覺出這是在催工,並非挽留。
「我只應到這批。你問時我說過。」
顧青想起簽下大單那天,對方說的是半日,她聽進耳裡的卻是往後都能用的半日。她把按著兩文錢的手拿開,小滿沒有立刻收。過了一會,顧青道:「先前那兩文也拿走。那回裡頭的結,我沒教你看明白。」小滿這才伸手,把兩枚錢單獨穿在一根短線上,沒有同眼前的工錢混在一起。
她臨走前從袖袋裡取出那枝淺金花,放在案邊。顧青一眼看見它不對稱,竟還是先冒出想改的念頭。小滿道:「借你看兩日。後日我來拿,料錢當時扣過了,這枝還是我的。」她說完便去收自己的針,沒等顧青稱讚。
顧青從針盤裡挑出一枚尖細的針,說上回的粗針容易把孔撐大,可以帶這枚去。小滿搖頭,掏出新買的一包給她看,紙上扎著三枚粗細不同的針。帽邊鋪讓她自己挑,針是她花錢買的。顧青把細針放回針盤,想問帽邊鋪給多少,卻覺得自己未必受得住那個數,沒有問。
小滿離開時,沈素出來送她,在門邊遞給她半包酸梅。兩人聊了幾句街上新開的餅攤,小滿笑著說,下回來買時替婆婆帶一份。顧青在屋裡拆壞花,聽見這一聲笑,手上猛地一使力,連原本還能用的花心也撕壞了。她把碎屑按在掌心,等外面安靜了才鬆開。
初九,她第一次獨自把本來分給小滿的粗梗全做一遍。做三份用了大半日,因為中間得顧火、買線,後來又要拆自己纏歪的一處。她沒有照先前那張時辰紙往下畫。黃昏她將原數二百劃去,在後兩批各六十下寫了三十,又擦掉,重寫四十。八十枝能否做穩,她要先試,不能靠自己看著順眼來定。
她拿了六份新樣去姚鋪,請韓娘子用驗貨的法子看。來回走了八里,手凍著了,樣品裡仍有一朵被退。韓娘子指給她看哪一層包得太緊,叫她回去拆開。這一回顧青沒有藏。她提著退回的樣品穿過店堂,一個買簪子的姑娘問是不是新款,她說:「試壞的,還不能賣。」姑娘便轉去看別的,既沒笑她,也沒多加寬慰。
初十那夜,祖母睡後,她將每枝所需的工夫重新分開算:自己能做的、要請人做的、必須空等的。空等那一列最長,墨跡在紙上洇成了一團。她曾經覺得只要雙手不歇,別的都該跟上,如今盤中沒有一瓣肯因她急就少濕一刻。
次日送去的數目是八十。顧青要把後兩批各減二十,仍在二月二十五、三月二十五交貨,姚蓼答應了,又在她的名字旁寫下減去的數目。原先一千二百文的單,如今連已收的四十四枝在內,只剩一百二十四枝,名義上的貨款是七百四十四文。她失去了七十六枝的買賣,其中三十六枝還已耗掉了料與工。姚鋪不再留著那些空出來的位置,顧青離店時,看見韓娘子正叫另一家的人進院。
紀嫂那六十文原不該拖到今日。十日的賒帳期限到二月初,顧青已有預備付帳的錢,卻又買漿、添絹,拿它墊了眼前的洞。初二她去求寬限,紀嫂只應再等十日,此後買料一律現付。那時顧青仍以為初八收錢便能輕鬆結清,如今錢確實收了,卻只夠將舊窟窿補上。她沒有再把這筆當成別人願意讓她用的本錢。
她回家後,把一百零四文中的大半交給紀嫂,抵了先前到期的六十文料錢,餘錢拿去補買米和炭。紀嫂收了錢,一枚枚穿回錢串,才在舊帳旁畫了一道橫線,沒因是舊相識就少算,也沒有問她緣故,只照常捻了捻她帶回來要換的邊料,不合用的照樣不收。顧青謝過,走到門口才說這陣子得少買。紀嫂道:「少買也要吃飯。你家裡若不開灶,來給我添一把柴,飯總夠。」
顧青沒去吃那頓飯。她在自家鍋裡蒸了兩碗米,切一點鹹菜,端上桌才去叫祖母。小滿借來的那枝淺金花立在空瓶裡,一邊高,一邊低,晚風從門縫進來,高的一瓣輕輕動了一下,沒折。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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