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第一回不許重做
酷無極 · AI創作 · 2665 字 · 約 7 分鐘
初三那日,雲津起了霧。顧青將手伸到廊外,掌心很快浮起一層潮氣,收回手時卻仍告訴自己,不會連著濕五天。二十五起備下的梗、先前攢的花心,加上小滿按約做的粗活,八十枝已有四十餘枝定了形。其餘散在四隻淺盤裡,像四件尚未縫合的衣裳。
顧青用炭在紙上排過日子,本來把最後兩日留作晾乾、挑揀與裝箱。祖母離家的那兩夜、自己洗眼燒飯耗去的工夫,加上幾回試色,擠掉了其中一日。她不願再減花色,覺得頭一次署名交貨給大鋪,若只拿最省力的款式,往後人家也只當她會做省力的。於是把兩盤暖紅的瓣換成新的淺金色,要在褶邊壓出更深的一折。
小滿看了紙樣,說原來的瓣向外翻,摺得深了,尖端會硬。「這一層漿不能再厚。」她用指甲輕彈已乾的小瓣,薄薄一聲響,聽得出脆。顧青知道她說得有理,卻嫌這口氣像在驗自己的活。她將漿匙在碗沿磕了一下:「做大花得立得住,在箱裡運一段路,軟的全會塌。你先照我的做。」
這已經不是她頭一回聽到受潮的教訓。試裝藍梅的箱子就在高櫃上,一角還留著洗不掉的染痕。她拿下來給小滿看,說自己已經學會留空通風,這回每層都留空,外箱也不封死。小滿手指按在盒角,想說裡頭濕和外頭悶是兩回事,見她等著收樣,最後只把盒子擱回去。
小滿另留了一枝沒加第二道漿的淺金花,做得一邊高一邊低。高處向外捲,低處露一小點花心,放在帽旁看像剛被風吹過。顧青將它夾進八十枝中間,一眼就看見高低不齊。她抽出來,把高的一邊往裡折。小滿突然伸手,按住花梗。
「這一枝我留下。」
「都裁下來了,還要帶走?」
「料錢從我這半日裡扣。你要整齊的,另外還有照樣裁的。」
顧青鬆開手。她本可以說一枝樣不必扣,出口卻是:「那你記清楚。」小滿將小花插在袖袋裡,沒有戴到髮上。下午她仍做夠三份粗梗,到了時辰起身,顧青問能不能再留一刻。她說帽邊鋪今日試新樣,要過去量。顧青坐在桌前,忽然恨起那間自己還沒進去過的鋪子。
她等小滿走後,將其餘外捲的瓣全改成對稱。動手時心裡有一種痛快,終於不必解釋,終於每一枝都像從同一雙手裡出來。改到第十二枝,那一圈花瓣硬得翻不過去,她用熱氣稍燻再折,冷後雖然立住,折痕卻泛白。她把這一枝放到最暗處,打算裝箱時再挑。
沈素走到門邊看了一會兒,沒說從前是怎麼做的。她問晚飯吃什麼,顧青說隨便。老人便去煮豆飯,添了蘿蔔丁。飯熟時叫她,她說還有兩枝;第二次叫,她只嗯了一聲。沈素先盛了自己那碗,吃過便將另一碗倒扣在鍋中,不再守著等她,任飯放涼。顧青忙完去揭,飯已不燙,她邊吃邊覺得委屈,明明自己趕的是兩個人往後的日子。
初四,姚鋪來人取一枝樣給客人看。來人姓韓,是管後院曬花的婦人,手上總戴一枚磨平了的銅頂針。她見顧家廊下掛滿紅、金兩色,說客人要在會席上坐到晚,問能否將香粉縫在花托裡,不必聞得太真,拿近有一點香便成。
顧青答:「能另做香囊,花不能說自己有香。粉沾絹會留印,換粉也會拆壞花托。」
韓娘子說自己只是來問,不能替客人答應。她取了樣,順手捻了捻花瓣,說晾的日子得夠。顧青點頭,等人走了,又覺得這句話像是小滿託她來傳的。她明知毫無根據,仍把那一盤新花移到炭盆近旁,想著只要乾透了,誰也挑不出毛病。
炭火隔得不近,熱氣卻從一面上來。她每隔半刻翻一次盤,外層很快乾了,夾在重瓣中的濕漿還黏。夜裡她試著合攏一朵,花心悶出一點酸味,立刻拆開。拆過的瓣邊起毛,不能再用作首批。她將一小摞壞瓣壓在茶碗下,沒給祖母看,重新從餘料裡剪。
初五上午,周季平路過取回上回借出的木尺。顧青在院裡擺了三排凳子,試把盤子隨著日光移動。冬日的光總擦著牆頭過去,新曬的不到一個時辰便落進影裡。周季平見她追光,順手要抬最沉的一盤,她叫他別碰。他手停在半空,轉去扶倒了的空凳,問哪兒能放。
「你那兒有空著的屋簷嗎?」她問。
「這兩日有上油的傘,味重。隔壁染坊也濕。」
她聽見他那裡也沒有空,反倒沒那麼惱,笑自己竟把全巷子都想成空架。他幫她將兩條竹竿綁在凳背,盤子輕輕斜著擱,光能多照到底層。臨走時他指著炭盆:「人近著暖,花未必受得住。」她沒有頂嘴,把盆移回灶門旁。
那一天出了半個下午的太陽。沈素提了一壺熱水放在院裡,顧青蹲著翻盤,祖母坐在旁邊剝蒜。兩個人影一點點縮到井臺腳,顧青第一次看清那盤淺金花與前一日不是同一種光澤。乾了的地方亮,厚漿的地方僵。她抽出幾枝改得最重的,想重做,又看一眼刻下的初八日期,手終於停住。
她不是看不出差別。她怕這一次讓出去,往後再無人肯把二百枝交給她做;又怕姚蓼問為何到這時候還改,說她先前答應得太輕易。她把那幾枝放到右手邊,左邊留下真正不必再動的。夜裡數過,左邊只有四十四枝。
若在此時送信,承認首批只能交這些,後面不至於更壞。她端著燈站到門口,連姚鋪派來取貨的人明日何時過巷都想好了。院外傳來陳嬸收衣架的響聲,接著是聞家搬貨時一聲聲報數。她聽那邊數到八十,低頭將燈端回桌邊,重新數起右邊的三十六枝。
那晚還有人來買花,是從前在西市買過茶花的磨麵婦人,要給妹妹添妝。她只要一枝紅的,顧青說這一批不能動,又拿出櫃裡的舊樣。婦人挑中那枝最早的白梅,覺得白色不合,仍還給她,站了片刻才走。顧青送她到門口,差點說等兩天送來,話到舌邊又嚥回。她如今竟連一枝紅花也許不出了。
門外,婦人剛繫好車上的麵袋,手指凍得彎不下去。顧青替她將繩頭穿入,聽她說妹妹不喜歡鮮紅,偏要帶一點舊紅,像穿過兩年的夾襖。顧青抬起臉,突然想起右邊那批被自己改深的顏色,原本也是這樣的舊紅。她問要不要後日再來,婦人搖頭,說吉日不等,自己另尋去。車輪壓過薄冰,碎冰彈到顧青鞋尖。她站到那車拐彎才回屋,沒有為這件小買賣重新拆開一盤花。
初六午後,她仍請小滿按約來做最後的紮托。小滿一枝枝接過,察覺有的梗已被拆過兩回,不再問。顧青倒先問她,為何這幾日不戴那枝淺金花。小滿說戴到帽邊鋪去了,店裡留作試色,自己可隨時拿回來。顧青喉嚨一緊,說花料原是自家的,先前只准她自留,沒說送給人賣。
小滿將手上這一枝紮完才道:「我沒賣。你扣了料錢,我也沒欠這枝料。」
顧青無話可接。她數出六文放在案邊,小滿收了,當著她的面在小紙上畫三道短線。這一點響比爭吵更讓顧青難受。她想講姚鋪那裡雖只寫了自己的名,往後總有別的機會;嘴張開,看到小滿已把針收進袖袋,又閉上。
初七夜裡,八十枝花分在四隻舊箱中。隔層通氣,花梗固定,不再勒緊外捆,顧青把能做對的每一道都做得仔細。三十六枝漿重的花散在各箱,她沒有把它們另裝一箱,像這樣便少了一個醒目的錯。祖母提燈來照,她伸手擋住箱角,怕燈油落進去。燈影退了,淺金花仍在暗處發著僵硬的光。箱蓋落下時,有一片極薄的碎屑掉到她手背上,她將它拂進掌心,攥住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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