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一枝多少錢
酷無極 · AI創作 · 2933 字 · 約 8 分鐘
年尾的西市又空出一小塊有頂的地方,賣鞋的人收工回鄉,願將餘下幾日轉給別人。顧青經過時,原先日日惦記的藍簾就在眼前,她卻沒有停。籃中要送姚鋪的花已紮好,小滿等著她回去點數,東市那八枝、十八枝和還未上帳的下一回,把她同這塊用舊磚壓角的地方隔開了。
她在攤前走過兩步,忽然又回來,問只擺半日怎麼收。賣鞋人說半日也是佔一日的地方,不論坐多久,六文。顧青掂了掂花籃,沒有立刻把六文當成虧本,取出幾枝自己留下的紅梅和茶花,在簾下鋪好。她不替姚鋪賣,也不等誰挑式樣,只想坐半日,看看來買自己花的人究竟要什麼。
最先來的仍是買最便宜小花的人。一個替人挑水的年輕女子摸了半天,問能否便宜些。顧青說價錢已經寫著了,說得像姚蓼,自己聽了都一愣。女子收回手,沒爭,轉身去買一尺紅繩。顧青想叫住她,後頭卻又來了兩人,問哪一種戴著不容易壓壞。一忙起來,那句話便錯過了。
半日賣出五枝,手中多了四十文。扣去攤錢,仍比同樣數目供給花鋪多;可她中途去灶棚借一口熱水,花籃只好請隔壁賣梳子的女人看,回來還得替對方守一會兒。那一會兒有人來買,最便宜的一枝已被碰出一道摺痕,她不能說賣梳子的沒替自己看好,只得自己理。以前這些小事日日都有,近來在家等訂單,她竟像忘了。
一位衣著齊整的客人站在布前,誇茶花的瓣心做得傳神,問是哪家鋪子的。顧青說是自己做的,客人便追問有沒有固定的門面。她指了指身後借來的藍布簾,話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說自己住西門巷,也給東市蓼花記供貨。客人聽見鋪名,神色才放鬆,買了一枝走了。她捏著那八文錢,既高興,又不大願意看自己方才指著門頭的手。
回到家,小滿已把待送的花分好,時間比原說的半日多出一刻。顧青忙著數剛得的錢,沒有立刻看見。祖母從灶邊拿來一碗熱水,叫她先洗手,別把攤上灰摸到新絹。她答著,問小滿明日可否也來一會兒,小滿說除夕要回家蒸糕,染坊裡往年留下的人,今年終於輪到自己歇。
顧青點頭,說那便後日。小滿笑了一下,問後日不是年初一麼。她這才發覺自己的日子已經全按花的枝數在過,趕緊說不是硬叫你來,只是隨口問問。小滿把頭上的舊簪壓緊,說家中有人要給自己做一頓飯,也不能回回讓他們熱了又熱。顧青沒有反對,心裡卻忽然不知道原先算好的那些枝,要排在哪一日才做得夠。
下午她去姚鋪交貨。鋪裡三個做花的人,已有收拾好包袱的,留在櫃邊的是姚蓼自己。她把兩枝茶花退到顧青面前,說送來時瓣邊捆得太緊,壓得撐不開,要是讓客人過年戴出去,到第二日回來便更難說了。顧青翻看枝底,先想起小滿包的梗,又看見自己最後加的那一圈束線,一時沒分清是哪一處先受的力。
姚蓼並沒把其餘的也扣住,合用的照原價收,壞的重新整理後再看。顧青問今年的供貨價是不是仍只有六文,姚蓼說她若自己擺攤,賣多少都歸她,可放在鋪裡就不能只算賣出去的那一刻。她沒有再拿三名婦人的工錢為自己辯護,只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下旬的租錢單,壓到剛收下的一疊花盒底下,轉身去理櫃角已經歪掉的花。
顧青也幫她理了一盒,手上的活做得熟,兩人便暫且不談價。姚蓼忽然問她新來的助手過節歇幾日。顧青說還沒定,姚蓼看了她一眼,說自己頭一年請人時,也覺得年節客人多,不做太可惜。後來有一年,夥計的兒子在正月裡第一次開口叫娘,那人沒在家,回到鋪裡一句話也不說。打那以後,每逢初一,她就不敢再替別人把這一天看輕了。
顧青聽見這件小事,先是沒想到鋪主也會這樣說,隨即又怕對方是借機勸自己少供貨。她在心裡替那句話找了兩種來由,反倒沒讓它在自己桌邊落穩。回家時她把退回的兩枝交給小滿,說根部得重新繞緊,這一份還不能算新工。小滿接過去,問究竟是梗鬆了還是壓壞了,顧青說都有,先改了再送,客人不會替她們分辨清楚。
小滿低頭拆線,終於看見最外一圈捆得太緊,是整包束花時才加的,自己並沒加。她指給顧青看,顧青卻正要去幫祖母抬鍋,回了一句等會兒看。等抬好鍋,她們一齊看過,顧青仍說若裡面根結更平,外頭未必壓得這樣壞。話剛說完,小滿手就停了,半晌才又拆。
那日結錢時,顧青先照新工放下四文,又拿出兩文,悶聲道:「這回外圈是我捆的,重理這份也給你。」小滿將這兩文另收,沒提十二月十五漏教內結時仍被扣著的舊兩文。她將兩枝改好的花一併遞回,問正月初三若來,是不是另從頭數新做的。顧青答是,又說以後訂單穩定,不只這幾份,工錢也會好談。小滿道自己先回去蒸糕,家裡等著。她離開時仍將桌上的線頭收齊,沒讓顧青有理由說這個人氣量小,活也不認真。
那件襖是她廿九日下午選的。成衣鋪裡掛著幾件,一件軟,一件厚,厚的領口鑲過一道深色邊,擺在那裡比軟的精神。她明知祖母常坐,原想取軟些的,聽夥計說這件穿出門才有氣派,手便停在那道鑲邊上。她付錢時還想著,祖母往後去鄰人家,也該叫人看見孫女做花不是全無進項。
夥計問尺寸,她照著自己帶的舊襖比,只顧肩背長短,沒再看領子。那舊襖的領是祖母自己拆改過的,比原樣低一截。她將舊衣重新捲好,裡面一片補布露出來,忙用外層遮住,像怕別人因這一片舊色,連同新買的也看輕。
回家經過橋頭,周家傘作已經半關門,陸纓往門裡搬一鍋剛熱過的飯,叫周季平別再弄那隻歪鳥,先吃。顧青聽見鳥翅刮在門上的輕響,沒進去,只將懷中襖子抱緊一點。她想像祖母換上的樣子,想得很亮,幾乎沒有替那件領口留一個穿著不合適的可能。
除夕夜,顧青給祖母添了一件新棉襖。價錢不算貴,衣領卻比舊的寬。沈素試穿了,說坐著做活時會扯到下巴,顧青忙替她翻了翻衣領,問顏色是不是太暗。祖母說顏色喜歡,領子得改。她心裡有點失落,買時原想祖母一見就高興,誰知又多了一道要做的活;等祖母自己取針來拆領子,她才把針接過來,說眼下慢慢改,不急著穿給誰看。
她們吃了一頓不算豐盛的飯,門外偶爾響起爆竹,聞家仍有人守著還沒封好的南門。許檀送來一碟蜜漬果子,顧青回了一包自己蒸的糕。兩家隔牆說話,聲音不用像先前那樣喊到巷口,梅香卻已不如月初濃。祖母問明早去不去走親戚,顧青說先歇著。她以為終於有一日沒人催花,會很輕鬆,真躺下時卻總想著還有哪隻盒子沒合好。
年初一,小滿果然沒來。那隻小凳空著,顧青自己的手便總要多伸一回。她沒做滿一日,只把兩枝返工花的根重新收好,午後給祖母改完衣領,才發現舊領裡也有一層曾經拆過又縫上的線。沈素說這是別人先前穿過的料,不礙保暖。顧青把那圈線藏進去,不再急著使一切看上去都像頭一回做的、全新的好東西。
初三回車到了。羅宜託人帶來一百六十八文餘款,另捎來兩小片試過的香紙,沒有寫長長的好話,只說十八枝齊了,六朵摘得下來,擺在案上遠遠看也認得。顧青將錢倒進碗裡,碰出清亮的聲響,忽然真想叫全巷都聽見。她拿起一枝藍色的餘樣,插在祖母身旁,連聲問好不好看;祖母還沒答完,她自己已笑得停不下來。
小滿來時,正撞上這陣笑。顧青叫她看羅宜捎來的話,指到可拆六朵那處,說幸好你提醒別一同縫死。小滿也笑了一下,伸手將碗往裡推,怕一碰便全落地。兩人短暫地像那日一起提濕布過橋,手上有同一件事可高興,誰也沒有先拿另一個數目壓住。
可開始分新工時,顧青又將小滿該做的盤數排到了年後幾日。小滿看完,說初三只答應來半日,下午還要回染坊。顧青抬頭,說不是都說往後多些麼。話出口,屋中那一刻的快樂便像從碗沿輕輕滑下,小滿沒有接住,只把自己那三份材料揀齊,坐回小凳上,低頭先做今日已經說定的。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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