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夢境奇譚長篇
杜家的饭桌
酷無極 · AI創作 · 2532 字 · 約 7 分鐘
杜澈把那张小桌拖到门外时,先掉了一条腿。
杜闻秋正在粮栈替人理麻绳,听见响声,跑回来,看见儿子怀里抱着一截木头,另三条腿朝着天,桌面平平躺在地上。孩子脸上还带着用力后的红,见父亲来,张口先说不是我弄的。杜闻秋气得抄起门边的扫帚,举到半空,看清那截木头断口早黑了,才没有落下去。
“你娘留下来的东西,就不能仔细一点?”
这句话一出,杜澈的脸色便变了。他已经九岁,脚长得很快,父亲春天纳的鞋还没穿破,脚趾便顶到头。整个人却仍瘦,抱着那条断腿,像抱着一件无论怎样解释都只能先怪自己的事。杜闻秋将扫帚一丢,蹲下去看桌,问你拖出来做什么。孩子答屋里太黑,写的几个字看不见。
粮栈后间是他们暂住的地方。杜闻秋白日搬粮、夜里照看后门,东家准他父子住下,也少付一部分夜钱。屋顶前年漏过,补了,这年秋雨一来,靠墙又湿一片。杜澈的鞋便放在灶台旧砖上,不是架子好看,是地上潮。孩子从前不说,近来却总想把桌挪到门边,杜闻秋收工见着,便又推回原处,嫌挡路。
桌是宋荇活着时从旧货中挑的,桌角有一块白,是她拿热碗烫出来的。杜闻秋记得她当时还埋怨木太软,钱出了又不能退,只好叫丈夫以后别再把锅直接搁上去。他从来没再搁过,连搬来粮栈都将那一面朝里,怕再磨坏。这会儿整张翻着,白印也沾了土,像那几年小心都被孩子一把推倒。
杜澈站了半晌,忽然把断腿放下,说不写了。他回屋,抱起床上的薄被,走到另一头坐。杜闻秋先以为他赌气,叫他回来扶桌,没应,声音便更高。隔壁替粮栈做饭的何嫂探头出来,问父子又拆房么。她看一眼坏桌,答我家也缺一条桌腿,没见它从天上长回,先拿砖顶住便是。
杜闻秋没好气,说这不是拿砖能顶的。何嫂望他一眼,回去将半掩的灶门踢开,里面正滚着锅,转身就忘了他这点恼。杜澈在屋内听见那一声,肩一缩。父亲进门,本想将方才未说完的再说一遍,见儿子抱着的被角湿了,又停下来,问哪里弄的水。
孩子答昨夜漏的。杜闻秋掀被才见靠墙一边真潮,自己睡在外沿,竟一直没觉。他一时说不出话,将被子抱去晒,回身想问为什么不早讲,杜澈低声说讲过,你说等明日晴。那句话父亲想起来了,已是五日前忙着起一批麦粮时说的。后来天晴,他只记得粮干了,没回来摸过孩子睡的墙。
午后父子把床与桌都挪开,杜闻秋拿长杆从屋外顶着看,漏处在旧瓦搭口,梁还稳,不必揭一片屋。他去找管事,管事正嫌这批粮耗得多,听完先问后间是不是又让你们自己加了炉。杜闻秋火起来,说炉是宋荇在时就摆那处的,搬进来明明看过。两人争到最后,管事才叫来瓦匠,答大修不肯出,小片补瓦的钱算栈里,床怎么摆你自己管。
杜闻秋回来仍气,杜澈却已用两块旧砖把桌支住,在门外写字。字是何嫂侄儿教的,一个米,一个门,纸片压在桌上,风一吹便翻。父亲走近,孩子下意识拿手遮住,怕他又说位置不对。杜闻秋站了一会儿,伸手压住的是飞起来的纸,问这米为什么少一点。杜澈看着,终于低头补上。
傍晚瓦匠来,父子一道帮着递几片旧瓦。杜闻秋上不了高处,就在下面守着竹梯;杜澈原想爬第二阶,被喝住,立刻不服,说我又不去河里。杜闻秋的手一下抓紧梯子,抬头只看见瓦匠的鞋底。孩子也停了,知道自己提到不该提的,却不肯收回那一口气,退去水桶边洗手,脸别着不看父亲。
那年大雨之后,父子都怕过水声。承宁十三年七月,他们还睡在这间后屋,杜闻秋有一夜被孩子抓醒,杜澈冷得直抖,脚上少一只鞋,另一只鞋被漏雨打湿,底里粘着仓边的麦糠。父亲一边替他捂脚,一边问梦见什么,孩子说有人喊自己,醒后却连声音也想不清。第二日杜闻秋遍寻床下,少的鞋仍没找着,旧床褥上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来路。
他们换过一双鞋,又过了一个夏秋。偶尔杜澈仍会在睡里轻喊娘,杜闻秋也仍有梦,醒来不肯马上睁眼,只是近一年少有整夜陷在同一间旧屋的时候。孩子若踢被,他能听见,起来看过,才回去睡。他没有因此忽然变成事事都看得见的父亲,昨夜那片湿墙便是,孩子的委屈也没有因为被救过,就从此不许发作。
补完瓦,何嫂送来一小碗腌菜,收他们碗时问晚饭吃什么。杜闻秋答煮粥,她便说昨日也粥,孩子又要长,挑半勺干饭压着吃。杜澈在旁小声说娘以前会炒萝卜,何嫂顺口问你还记得味道不,他沉默半晌,答不记得。杜闻秋刚拿起勺,听见这三个字,胸口忽然空出一块,像儿子正亲手将母亲从桌前抹去。
“怎么能不记得?”他问得很轻,杜澈还是听见了。
孩子忍了一日,终于抬头,说我就是不记得,连脸也有时想不全。说完眼泪掉下,却又用袖口狠狠擦,怕父亲以为他只会哭。杜闻秋看着,原想说你再想,脑里先冒出的却是自己梦中的宋荇,那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别插粥里。他已经很久没梦见妻子别的样子,连她怎样笑自己割断一根好绳,也得用力想才记起。
他将勺放下,答想不全就先不想。他说完才发觉这话同自己心里那点怕还很不相同,得缓一缓,才能站起来去洗萝卜。杜澈跟过来,问切多细,他答照你想吃的切,别剁到手。父子挤在灶边,切出的粗细各不一样,烧出来也没一块同一块齐,盐又略重,吃到嘴里,谁也没说这便是宋荇原来做的味。
饭后杜闻秋找来一截硬木,量那条断腿。杜澈蹲在旁边问能不能加高,自己现在坐着,膝要顶到桌下。父亲先答另外三条不高怎么加,随即停住,将整张桌倒过来,拿绳一起比。原先白印那角仍白,并没有因桌脚变长便消失。杜闻秋让孩子扶着绳头,记下四个该添垫的地方,明日托常来修粮斗的木匠看看。
一旬以后,那张桌终于高了些,四脚新添的短木露着浅色,不很美。杜澈喜欢,坐上去试了又试,把米字放到靠窗光下,不必端起整张桌追太阳。杜闻秋则将床挪到屋里干处,漏过的墙空着,等潮全散。宋荇的针袋还收在箱中,吃饭时用的却不再只限旧碗,有一只崩口太深,碰到孩子嘴,便另换新的。
秋末他们试着在栈后小块空地种青菜,得先问过管事,答应不妨卸粮,才准翻松。杜澈撒得密,父亲说出苗还要间,孩子不乐意,想每颗都活。杜闻秋笑他贪,两人蹲着说该留哪几行,何嫂来借火,见这一小块也要商量半日,笑着跨过去。杜澈回头喊她别踩到自己那边,声音从墙底一直追到灶门。
晚上父亲将最后一点饭盛进孩子碗,自己舀汤。杜澈把饭又拨一半回来,说今日没搬最多粮的人不能全吃干的。杜闻秋说你才多大,倒管起我,手却没再将饭推走。新垫的桌稳稳立着,两个人边吃边为菜苗争一次,窗外下起小雨时,他们一起抬头听了听,床那边没有再响起滴水声。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秦觀《鵲橋仙》及原創短篇《鵲橋只渡一夜》為基礎擴寫。夢河規則、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並非詩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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