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衣想賣多少錢

舊衣販開價一百六十文，柳照照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把紅衣從桌邊提起，問他是不是隻看見腰裡拆開的線，沒看見這布從前是什麼料。齊姓的男人沒有急著加，只將袖端輕輕托住，讓她看最裡一層磨薄的地方，說料好，今日也得照今日的料算。若整件完整，他還能尋個合身的，拆過這樣多回，再裁，便得一小片一小片拼。

“加上名字呢？”她問。

齊抬眼看她。

十月初五，他從女眷家收過舊衣，聽人說河邊住著柳照照，原想來看是否有用不到的頭面，進門卻先見那件紅。名字他認得，衣是真是假，自己並非當年在燈下親看過的人；即使是真的，也不肯只憑自己回去同人講一聲這是柳姑娘穿過，便先拿幾兩銀換一件還不知道賣給誰的舊布。

他沒有把話說得難聽，柳照照聽來，仍覺得一口氣輕輕頂在胸前。

一百六十，剛好夠買她看過的那床厚被。蓋到腿上，夜裡不用連舊衫也一齊壓住。只為這一件，她原本也曾動心，可真將紅衣攤在一百六十文旁邊，才知自己先前想的顯然不只一床被，竟還盼衣上的舊名字也能像銀料那樣，一稱便有分量。

她把衣疊回。

齊沒追著講再加十文，目光轉到箱旁另一隻小盒，問若是那兩件銀的，倒可按實重看，不用等誰記不記得姑娘當年的樣。她將盒打開，裡面一支扁釵，一對小銀釦，釵邊已磨得鈍，釦背卻還結實。都不是臺上最顯眼的，原來用在裡頭，光不照到，別人也未必知道她還有這一點好東西。

她取出，放到他的小秤上。

二百四十文。價說定，銀器從她掌心過去，另一小包銅錢落回來，聲音比前頭談紅衣時乾脆。她沒有把兩件再拿起來細看一遍，怕一看，連自己今日真正要買的什麼也會又想不定。

齊把東西收妥，問紅衣果真不賣，還是讓他明日再來。柳照照答暫且不賣，自己還想用。她沒說誰若記得往事便該出更高的價，也沒把這件衣捧成旁人碰不得的舊神物。齊點頭，取回空著的布包，出門時還替她把門邊一塊小石頭撥平，免得自己回身又被台階邊絆到。

人走後，她坐在床邊，望那隻空了一半的小盒。

扁釵是十九歲換的，銀釦是哪一回添的，她一時反而想不起。如今花還在，鏡還在，盒少了兩樣，臉倒不會因為這一點就忽然照不全。她將盒收回，沒有向自己許明年賺多了必得買回原來的那一件，只把二百四十數齊，帶出去，先買那床被。

被抱回屋裡，原來比她想的還佔地方。

房東樊氏經過門前，見她一隻手開鎖、一隻手護被，先過來替扶住，笑說她這床若再厚一點，今冬倒可以把床搬出去，屋裡只留被。柳照照也笑，說自己從前總嫌行李大，現在才知一床肯暖的東西，原來真不是兩件輕舞衣能替。

她給了一百六十，手中餘八十。

床上鋪開，舊褥仍在底，棉不再全擠在中央。她坐下試，身子向後一靠，膝上那點冷也被厚布慢慢攏住，並沒有立刻不酸，至少不須一坐著便先想著腳趾能往哪一角藏。

小籬就是這時來的。

她手裡拿一小段將要上色的細篾，原想問哪一種暖紅近柳的袖邊，進門先看見攤著的紅衣，問是不是要改。柳照照道方才有人問賣，自己沒賣。女孩的手一下停住，嘴唇動了兩回，才問，若要賣，能不能先讓她把那一道袖看明白。

“我今日不賣，又不是說一生都不動它。”柳道。

小籬低頭，答知道。她不是覺得衣已歸自己，只是曾經披在肩上時，燈那麼亮，真想今後也有一件，不全須盯著別人好看的地方猜。柳照照看她的臉，心裡慢慢軟，嘴上卻仍說給得太少，自己今日也有些不高興，何必連不賣都讓她先覺得全是為她留下。

女孩愣過，忽然笑了。

“姑娘也會嫌少。”

「我若從不嫌，還用等你來問？」

兩人都笑了。小籬把細篾放到窗下，主動來幫忙理被角，手才一抬，袖縫裡就掉下幾絲竹毛。柳照照立刻把她的手按回去，叫她先到門外抖乾淨，自己的新被還沒睡過一夜，別先叫滿床的細刺替人取暖。女孩笑著跑到臺階上抖，回來時連手也洗過了，這才一邊幫忙鋪，一邊摸著那厚厚的一層，低聲說她娘也該有一床。

柳沒有先答替她買，只問家裡如今用的多厚。女孩講完，自己已想起來，十一月十八將有那第一季的款，娘說要先還一點給姨，餘下得看米和竹價，沒說全能拿來換被。她嘴裡很快算，算到自己也亂，索性先不算，手沿被邊撫過去，讓每一角都鋪平。

晚些曲桃娘來過，妹子十月初九要嫁，後幾日她都得去那頭，問這段手眼可否先多認兩遍。三人地方擠，小籬站門邊看，曲試到末尾，又把肩抬起來，自己先罵這肩像怕沒人知道一天洗過幾盆，怎麼叫它下來，它總不聽。

柳照照笑得直不起身，讓她坐在新鋪過的床邊先喝口水，今日先不追整套。曲坐下，立刻說這被好，自己眼下也不敢向妹妹說，怕嫁妝又想多添一床，把一家人這幾日忙過的再忙一回。

柳聽著，沒有再將空銀盒拿來算誰比誰更該暖。

十月十五，曲從妹家回來，帶一小包沒壓整齊的喜糕。她那一回手眼走完，拍子錯過兩下，幾個姐妹在旁邊笑，新婦自己也笑得藏不住，誰也沒真計較哪一聲。曲講起來，臉紅得亮，小籬聽得嚮往，柳坐在一旁，也替她高興，又有一點想親眼看看的遺憾。

人散後，她取出還餘的八十，去粉鋪買一隻更暖的胭脂，仍十八文。

掌櫃問是不是還要同前一回一樣，她答換這一盒，不一定貴，只要自己用著喜歡。她沒有說作別的用，也沒把盒先壓在手裡，等旁人走淨才敢照。新色在指尖抹開，比從前沉一點，貼到唇上，臉上的倦也沒全藏，卻真多了一小層暖。

餘下六十二文，她另收進日用。

回屋時天已暗了，她將紅衣疊好，放到自己拿得到的箱子上，不再供著，卻也沒任它垂在潮濕的地上。那條沒繫好的舊帶還在，她用手捻了捻，暫時沒再改，先把明日要用的淺色衣裳放在近處。

臨睡，她把腳伸進新被裡，笑著嘆一聲，原來真暖。風從窗縫過，粉盒在鏡旁，燈光裡那一張臉已經卸淨白日的薄妝，唇邊卻還留一點自己沒有全擦掉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