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不穿紅

丁家的廳比柳照照想的寬，擺上桌椅後，留給她的卻只有一小片地方。

一張高几，一張椅，旁邊立兩扇屏，屏後還要過人。丁婉喬怕她嫌擠，親自來比，說女眷小會本就不想搭那樣大的臺，若她覺得少了鼓，自己還可臨時叫人去請。柳先沿空地走半圈，答不用，今日只一人來，留一隻坐得穩、沒有高扶手的凳，扇展開不磕便夠。

丁照她講的換了凳，自己試一下，笑說這一換，倒像全家都還得重學怎樣坐。

九月初五叫人來約時，柳照照便報過四百八十文。衣扇自備，唱一小段，手眼一段，不來整班，也不走當年整支折柳。話講在先，丁答應，今日到了重陽，廳裡卻仍有人聽說柳姑娘來，先說那得給她留一個能旋開的地方，別怠慢了真有本事的人。

柳照照聽見，親口答今日不旋。

對方哦一聲，彷彿有一點可惜，又趕緊笑說那便聽唱，自己也愛。她沒有先將自己的膝講給人聽，坐下試了試凳腳，手搭在膝上，覺得這回能喘得比秋宴前容易些。

屋裡桂花氣很淺，糕的甜倒重，隔著案也聞得到。她沒有先吃，喝一點溫水，將扇收在近處，等女主人請客各自落座。一個年輕婦人首回來，認錯兩位長輩，急得耳根紅，旁邊一位年長的故意指向自己，問難道真已老得可以同那邊論一輩，眾人笑，氣才鬆下來。

柳照照也笑了，拿扇在掌邊輕輕一按。

等丁喊過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行了一禮，又照說好的坐回去。衣裳是茶色那件，暖袖的邊在近處比在大席上看得更清楚，她將手腕略退一寸，讓扇子先從袖裡出來，也不急著全打開。廳前的窗很亮，紙上細細的竹紋也看得見，扇影落到掌心，像另有一隻更薄的手在底下陪著。

她唱的短，聲音不往遠處送。第一句近，末一句才稍放開，幾位原來還在分糕的人漸漸停筷。中間有人咳，身旁替遞水，碗碰了一聲，柳沒有重起，沿自己那一口氣唱過去，唱完，才讓扇從頰邊緩緩轉開。

沒有鼓，她得自己認停處。

那一下眼先到，對面一位婦人正要說話，與她對上，嘴唇一停，隨即笑。柳也留一點笑，又不全給，扇沿從肩旁落到掌上，像把方才真想說的半句另收進手裡。屏後一聲腳步過去，她側頭看，目光沒有追著那人走，只借那一點轉，重新回到廳中。

年輕媳婦先低低嘆了一聲。

那一聲離得很近，不像秋宴上有人喝采，柳卻聽得分明。她心裡那一點想被看見的熱意，也真的從這裡輕輕升起，帶得下一個動作的手腕比獨自在屋裡試時更柔軟。她沒再站起來，只半側著身讓扇影掠過，衣幅在膝旁鋪開，一圈暖色彷彿也把原來那張凳子帶進了舞裡。

有人看她的手，有人仍在想自己方才沒聽完的家話。她做完時，丁先擊掌，廳裡隨之有笑，有一位忙著替自己耳邊歪了的菊花扶正，遲了半拍才一齊應。柳照照收扇，真的覺得高興，不必先拿那半拍遲去抵去前頭有人停住的一瞬。

丁請她嘗糕，這回她接了。

太甜，還是比她平日愛吃的多一點，她只吃半塊，餘下放碟上。丁看到，笑說自己的毛病改不掉，總怕淡；她答坐近來，倒可以邊吃邊喝，不像大席隔著幾桌，等人將水送到，甜早已全進喉裡。

兩人說笑，先前那位認錯輩分的年輕婦人湊近，問她剛才手只從膝上移一小段，為什麼自己竟覺得已經走過好遠。柳照照望著她，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沒有先說這是多少年的工，只將扇半開，問她方才先看哪裡。

對方指手，她便輕輕移眼，讓她再看一回。年輕婦人試著學，眼先追扇，笑著說這可難，自己看哪處都先擔心別人正在看自己。旁邊一位長輩聽見，答年輕時誰不是這樣，今日好了，她只怕坐下腿麻，起身一跛把人認得更清。

滿廳又笑。柳照照也笑，手裡扇沿輕碰掌，第一次真覺得這一間坐著聽家話的廳，並沒有因自己不連轉，便讓眼前這一份少得沒法叫舞。

客人散到廊邊看菊時，丁將工錢取來。

她沒有拿一大包讓人猜，銅錢數過，四百八十，繩串好，另附一小片寫明今朝小演已結。柳看過，收進自己囊中，手掌被沉沉壓一下，才真知這回不是從前那筆二十兩在她掌邊走過，又往別的人手裡去。

丁問日後若再請，可否仍照今日這一段。柳答先來問，人和場不同，自己也不每一回只收這隻扇。丁笑說知道，錢數倒記得，今日先不把以後都買下。她也笑，話到這裡便停，沒有將一場小演又籤成哪一年都該來的一紙。

臨走，一位客人追到門邊，想再問她那一眼如何收。柳本已穿好鞋，竟又停了一會，站在階上，將方才少說的那一點給她看清。說完出門，日頭還在高處，自己也沒因剛得錢便得趕去唱下一壺酒。

她沿街走得慢，不是隻有腿要歇。

街角有個賣糖的小攤，她看見了，一瞬間想買一包回去給小籬，手摸到沉甸甸的錢，卻先給自己買了一碗熱湯。她坐下喝，聽見旁邊兩人爭哪一塊鹹餅更脆，也瞄了一眼，最後沒再添點什麼，湯已經夠暖了。

暮色未到，她回河屋，門前小籬正等。女孩知道她今日去演，上午隨母做完幾隻籃，早早來問成沒成。她開門，答成，孩子立即看她囊口，問是不是還同秋宴一樣，有二十兩。

柳照照把囊放到桌上，笑說若今日得二十，今後恐怕都得讓人一文文數到日落才肯走。她將實際數給女孩聽，小籬先覺得少，眉便皺了，原來一場好看的，竟也可以小到這樣。

“我可高興得很。”柳道。

孩子抬頭。

她沒拿工錢跟女孩講什麼大道理，只把扇子放到她掌心，讓她摸摸，今日就靠這一把，坐著演過兩段，客人肯看，演完還能趁白天回家喝一碗熱的。小籬聽完，問那有沒有人聽見姑娘自己的名字，柳照照笑了，答有，先報了名再演，今天倒不必借畫裡那張臉。

女孩終於也笑，坐到近處，先問能否看看坐著那一回。柳答可以，今日只看，等自己把這幾串錢收好，別小籬一開扇，滿屋銅錢都替她先跑了一圈。

小籬被這句逗得向後一仰。柳將錢收入箱，另留幾枚作晚飯，才坐回窗邊。光還夠，扇展開，暖色袖邊先露出一點，女孩盯著，眼睛很認真，左腳平平放著，今日誰也沒急著叫它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