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今天會跳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381 字 · 約 6 分鐘
頭一聲鼓落下,柳照照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拍已慢了,比當年慢近一半,也比她初來試臺時那一遍更寬。她讓腕從袖口出來,指先到,眼後到,不拿旁人已經等過許久,便逼自己趕快給完。馮納的笛貼在後頭,聲並不滿,剛好容她從側邊走進那片燈照著的空處。
茶色不如紅亮,袖邊一點暖,轉到燈前才顯。
她聽得見席上還有人說話。左前一桌在問酒,另一桌不知哪家孩子睏了,向母親懷裡擠,一聲要回去,喊得很實。她沒有為這聲音先亂,腳下往前半步,目光放到院門之外,像真有一個才出巷的人,自己還未決定要不要叫住。
當年這裡原須疾行兩步,袖由身後高翻,再以左足帶身連轉。她的身體記得路,鼓才過頭一處,腰已先要往舊方向去。她按住那一點急,沒將袖抬到最高,手從肩旁落下來,沿自己身側緩緩走低,布邊擦過臺面,一道弧在燈下短暫露出,又退進暗處。
兩隻本來要碰在一起的酒杯停住了。
柳照照看見了,沒有立刻把那一點停頓全拿來討好人。她只在原地停留片刻,等曹大郎輕輕接過,才轉身。右腳落穩,左腳沒有帶出急旋,身子慢慢轉過半周,眼神卻仍留在原來那處,直到不能再留,才彷彿不得已跟著衣袖一齊回來。
臺下有人低低說一聲,這裡倒還像。
她聽見那一個像,心忽然跳快。
原來還想要這個。她以為銀包已經交空,舊衣也拆過了,站到人前就能只做自己今日的那一份。真聽見有人認出舊時的模樣,身體裡的光還是一下子亮了起來,想再多給一點,想讓這幾個肯看的人再說一遍,不但像,而且就是當年那個人。
下一拍,她的肩先向外走。
左腳剛要追,膝內那一粒早晨已靜下的砂,又輕輕抵住。並不驚人,痛卻極清,像一句只有自己聽見的提醒,不讓她裝作只要再快一點,腳就會在後頭自己趕齊。她的呼吸短了半口,腕也微微一顫,袖落得比原定近。
龔看見,鼓沒有忽然加滿。
柳照照在那一點寬處站住,沒有向臺下道錯,也沒有借一層幕躲回去。她先把左足挪到能平落的地方,任右手仍留在身前,掌心向裡,像剛才追出去的東西忽然停在指邊,她不願真握緊,便只看著。
馮納等到她抬眼,再將笛的一口氣緩緩送來。
那一段竟從這裡繼續了。
不是她原先想給的急,也沒有一下便叫滿席喝采。她的手順著呼吸,先近,再遠,身體不多移,目光卻將席邊的亮與暗分出前後。近處幾位客人不再交頭,遠些仍有人提壺,只將腳步放輕,怕在她下一次轉眼時恰恰撞出一聲響。
她開始唱。
“臨風且住,莫拂羅衣;柳影來時,人在橋西。”
詞是舊詞,放在今夜,聲音卻不似畫中那張臉該發出的。她沒有硬把嗓音收細,頭幾字輕,後幾字往低處落,唱到衣,呼吸在齒邊擦過,確有一點這些年酒樓夜場留下的啞。她聽得見,也讓台下聽得見,不另找一個更亮的童聲替過去。
丁婉喬坐在側席,掌中扇已停。柳朝那邊望過,並不是特意謝她前些日子肯說那一下看人有味,只是那一片空地恰能讓她將視線放遠一些。丁抬眼,與她對住,終於沒再轉頭去看樑上的畫。
柳照照唱過,手也慢慢放開。
從前這一處她能將腰向後折得很深,低到席上有人以為要倒,鼓再一催,她便借那一口氣重新立起來。如今她只側身,膝略鬆,扇沿過肩,頭不跟著全仰。目光先順扇尾望,再從扇下看回來,嘴角有一點未成的笑,沒有因為動作少便把表情一併堆滿。
有人重新拿起杯,酒喝得很慢。
她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許仍嫌不值,也許已忘了頭一回到底是怎樣;她無法替一院人的眼都擺到同一處。她只知道鼓在後頭,膝在身下,暖色袖邊每過一次燈,自己便能看見手真的走到了哪裡,不須再從別人一聲好裡回頭猜。
側廊裡,小籬把免期字輕輕交給母親,空出右手,沿自己袖旁比了一下。
她先要跟著轉,腳在地上動半寸,又收回。柳照照只在回眼時看見那一小下,沒叫女孩別亂,也沒笑著招到臺上。她將自己眼前這一段做完,讓該從手裡出去的弧走到末尾,隨後慢慢收住。
院外有一聲蟬鳴,很短,像貼著尚暖的牆,只肯再喊這一回。
龔的鼓在這一聲後輕輕落下。
柳照照站著,眼還停在方才的遠處,過一會兒才把扇完全收回。那一小段等待,臺下竟也跟著等,直到她抬眼望向眾人,才有人拍起手,最先是零散幾聲,隨後近處也響。後頭一桌還在找自己散落的筷。
她向客席一禮。
腰只低到自己能回來的地方,起身時左膝已經開始脹,手心也出了汗。她不再多走一圈,轉身沿先前試過的進路去,龔將槌停穩,馮納收氣,幾個人都沒有臨時多添一段,逼她為這幾聲好再從頭亮一次。
到了簾側,柳照照原想借柱緩一緩。那裡卻有人端酒過,身後又是一條往臺前送菜的路,她先讓,身子一轉,重量全落到右腳,左膝反而更緊。她臉上熱,唇色大概退了,眼前的燈被汗一晃,散成一小圈。
她扶住身旁的木垛。
原木的皮粗糙,掌心一刺,她立刻換到光滑些的地方,手卻沒再放開。她確實累了。台下的聲音還在,她只希望眼前這陣顫抖早些緩過去,好把兩隻腳都穩穩放回地上。
小籬從廊邊來,手裡果然端著那碗先前放桌上的溫水。碗是陶家的,厚,不大好看,端得穩。女孩沒有問剛才哪處最難,也沒有說姑娘仍同畫中一樣,只先讓她拿住,自己的手還託著底,等柳照照真接穩,才慢慢鬆開。
柳喝了兩口,水已沒那麼溫,喉頭卻一下鬆了。
“你還要歇一會麼?”小籬問。
她點頭,竟連答一聲也先省著。女孩便拖來一隻凳,等她坐下,才把紅衣從架上抱近,問方才手往左過,腳沒跟著多轉,是不是一樣能走下去。
柳照照抬起眼。
小籬的眼睛不在臺上那片最亮的地方,只看她剛才停過的手,像終於有一條路,從畫裡落回這兩個人眼前。柳的嘴角慢慢動了一下,膝仍抖,掌心還在那隻水碗上,過片刻才答,可以先試手,不急著把全身都拿去追。
女孩點頭,自己也坐下,將左腳輕輕挪平。客席那邊有人叫柳姑娘再來一段,她沒有起,隔著簾答今日到此,多謝諸位。聲音不算大,靠近的人聽見,便替往後遞一句,沒再讓她扶著木垛還得一聲聲笑著說。
龔從臺邊過來,先將那朵卸下的絹花放回扇匣,隨後問她腿怎樣。她說在鬧,他望她,半晌才笑,答那便讓它鬧,反正鼓已收了,今日不用再替誰趕那一拍。
柳照照也笑,笑得輕,手中水沿碗邊晃過一小圈,沒有灑。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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