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燈下拆衣
酷無極 · AI創作 · 2324 字 · 約 6 分鐘
柳照照走到燈下,先將紅衣翻了一個面。
臺前有人笑,說姑娘今日不穿,倒讓大家先看衣。她抬起眼,答舊衣比舊人容易認,總得先認明白這一件。後頭幾桌聽不清,問前頭說什麼,一位提酒的正要接,陶盛已經站起,讓稍候,姑娘有話親說,不勞旁人先添。
她聽見這一句,朝他看了一眼。
燈照得近,紅布里外不大一樣。外頭還鮮,內層卻被汗與舊漿磨出暗色,腰縫壓著幾道摺,舊線從深處露一點,像藏在熱鬧背後許多年沒被問過的細聲。她請近處兩位家長過來,手裡取一把小剪,只剪住一根露出的舊線頭,再用針慢慢挑,不將整道好布一齊剪斷。
第一道開出來,腰裡露一條淺痕。
邱家母親低頭,先認得是收過,隨後問這裡為何有這樣多。柳照照將下一摺翻開,數給她看,不是讓全院的人隔著燈也得看見一根針,而是讓真在縫衣的那幾雙手摸得到,哪道先、哪道後,布退過多少,留下的還在哪裡。
數到第二十三道,她停住。
她沒有講哪一年得過多少誇,只說自己十七歲穿這衣,那一晚氣要先收得很裡,走完才能敢多喘。後來常有人講腰細、袖長,提起身段便只記得那一個窄,自己也曾盼再窄一點,像布越合,燈下那個人就越不會錯。
席間漸漸靜下來。
有人放下杯,也有人還在看布,顯然沒懂一件改過的衣為何值得一場宴先等。柳照照不替他們先懂,她把紅衣搭回臂彎,叫在廊邊的四個孩子站到亮一點的地方,別上臺,只讓家裡認得他們就在這裡。
“院外傳親授三月可成,那幾句不是我許過的。”她說。
陶盛的臉白了一點。韓柱父親先往前走半步,問若不是她,先前交的到底算哪一個教。柳照照答自己沒有收過四家的束脩,到了苑裡,初時也怕一開口便壞了十八的席,只讓摘紙,教過他們幾下,卻沒把這幾句話當眾說全。她今日來補這一句,不是讓他們一句都不許再問陶家。
汪父立刻望向陶盛,嘴裡那聲管事比平日重。
陶盛站著,手原來扶著桌沿,慢慢收回來。他說紙是苑裡出的,未得姑娘許來常教,是自己先借了她的名;孩子們這些月的課、飯,自然由自己認,不讓她替答。說到這裡,他仍想講父親舊班如何留,柳沒有打斷,汪母卻先問,現在講這些,她女兒到底能不能不等三年才出來。
他嘴唇動了兩回,終於答可以。
盧頌將新紙拿到燈旁,鄒聿抬來一張平凳放紙,不讓人站著按到滿手空。四家的舊契、新寫的免餘期與欠款並在一處,方才廊下已逐家聽過,這回只讀給眾人聽清免餘工、不追衣食雙倍和誰欠多少,不把客席也拖進一遍遍無盡的細賬。
第一句唸完,邱家母親的眼已經溼了,卻沒急著按,先指自己那張,讓確認明日帶人走,不是回去幾夜還得送。陶盛親口應,落自己的名,再按印,紙邊壓下一點紅,鄒讓停,等幹些再給,免她一慌全蹭回袖裡。
夏靛排在後頭,手掌攤開,裂紋裡也洗得淨。她不會將自己那一個靛寫好,盧讀全名,請她聽準,別因人都望著便急。她一字字應過,印落下去,才伸手接那張不再攔女兒回家的紙。
柳照照把銀包解開。
十兩當著幾家分,夏、邱各三,汪、韓各二,原數、現收、餘欠在紙上對過才拿。銀塊形狀不齊,小秤起落兩回,一處不足,便另添細碎;沒有誰拿一句夠了吧便催她包走,也沒有把十八兩的那一家叫上來,只誇多給一回苦情好聽。
夏靛接過三兩,手心向上一託,又迅速攏起,像怕當著別人露得太久,孩子又先看見母親究竟在意多少。小籬沒去盯銀,眼一直在她另一手那張紙上。她伸指碰,夏靛讓她拿著,自己另外將銀裝進布包,沒有兩樣都貼回胸前不許她看。
汪家父親拿過,仍問餘下八兩真要等四季,日子到了誰來叫一聲。鄒將幾季與各家份額指給他,再向陶盛問這幾筆是不是自己認的債。陶說認。他答既認,晚些哪一季沒付,也別拿姑娘走遠了作推,欠的是四家,不是等這張臺再開一回才叫欠。
陶盛點頭,沒說那一季絕不會出事。
二十兩謝儀也在其中,柳照照親口告訴幾家,今夜自己本人登臺,陶原許的那一份轉在他們退錢的款下,自己不再另取。有人低聲說原來叫這樣的價,也有人望她的茶色衣,像才看出眼前這一場果然不是來替誰白說幾句便能走。
一個早已站起想散的客人又坐回,另一個卻將杯放下,說既是認款,自己先到外頭走走。他出門,沒人攔,提燈的人也給他讓路。柳照照聽見車旁有人叫馬,心裡輕輕一空,沒有叫自己的名去把那人追回來。
她將最後一塊細碎銀放到該有的那一包,十兩的舊布終於空了。
那布在手裡輕得不大習慣。她收一角,原來為銀打過的結,空著反而合不齊。她將空布撫平,疊好放回扣囊,手停在扣上,很慢才合攏。手才離開,腕上一陣酸,原來紅衣搭了這樣久,自己先前一直沒換。
龔在後頭看見,將一隻低架挪過來。她把紅衣放上去,袖邊垂著,接長的舊帶輕輕碰到木沿。燈下那一圈圈收窄的痕還在,像一件終於可以按自己本來的寬度攤開的東西。
小籬拿著免期字,站到母親身邊,又回頭問能不能摺。夏靛讓她等墨乾,孩子便兩手平平捧著,怕自己一不留意,把一片剛拿到的東西揉壞。邱蓮已經悄悄去摸母親的衣角,韓柱父親在問他木片收哪裡,汪雀盯著臺前,仍有一點捨不得燈。
柳照照看過這幾張臉,才轉回客席。
“今夜說清了,舞還在。”她道。
一位坐在後頭的男人笑著指樑上畫像,問能不能讓那一個出來,自己當年隔得遠,沒看全,這回來總要補上。旁邊幾人跟著起鬨,聲音裡有真想看,也有覺得方才冷了,要給席上重添一點笑。
柳照照抬頭,畫中的眼還在高處,唇角沒有替人笑。
她低頭,將扇從架邊取過,開到一半,答那一個得留在畫裡,今日走到諸位眼前的是自己。男人還想再說,龔已在廊後立好,她卻沒讓鼓立刻壓過笑,只等那一聲慢慢自己散開,才叫了龔的名字。
他抬起槌,沒有急落。
柳照照手伸到髮間,摸到那朵自己晚些才重新戴起的絹花。花大,細柄紮得穩,她將它拔下,後瓣還是歪,放到一旁時,竟沒出什麼聲。頭上輕了一點,旁人仍看得見她的臉。
她走回臺心,先望向側席的那一小片光,等笛在身後輕輕起了一口氣,才讓自己的手從茶色袖中,慢慢伸了出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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