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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拆場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611 字 · 約 7 分鐘

拆下來的臺板一摞摞疊在東牆邊,背面向外,柳照照竟認不出自己踩過哪一塊。

有的板底留著釘子,有的邊上裂了,她走過去,才看出墨記是新添的。工人要把這些板鋸短些,好的拿去墊架,壞的先挑出來,不能全混進能賣的舊木裡。一個漢子見她站得近,叫她讓半步,鐵鉤正懸在板下,別讓裙子捲進去。

柳照照讓了,手卻還按在一塊板上。

“這處以前是哪邊?”

漢子不知道。他接手時便已拆成這樣,別人說舊臺背面,他便照舊臺背面記;哪一塊正對燈、哪一塊藏在幕裡,碼到木垛上,倒沒有人叫他再分。她指下那一點磨淺處,也可能只是從前釘過橫木,並不一定是舞鞋留下的光。

她將手放開,不再問了。

八月十七,離秋宴只剩一日,院裡比初來時更忙,偏又忙得不像要開席。木車約好了搬料,有一批還須趕午後出去,不然進宴的客車先停在巷口,這邊連掉頭處也沒有。陶盛穿著沒上新領的舊衫,袖挽到肘,一隻手指沾了松脂,拿什麼都先往掌邊粘。

他喊人,喊到第三回才聽見,索性自己蹲下,將不肯平的短木扳過一點。車輪一轉,整垛的重量慢慢落到平處,他滿頭汗,站起時險些扶到剛抹過的墨,半隻手又黑了。

柳照照看見,原要叫他先擦淨,他已向另一頭去,看誰將八十寸的同六十的混到一起。她聽不懂那一堆長短,知道他卻不能今日也說不懂;到客人眼前,哪一根短,他這個管場的人先得認。

盧頌站在門邊,手裡一塊薄木,正同鄒聿說一位起屋的買主還想再添兩根梁,若今日看得合,先付一部分,餘下交到家再點。陶盛聽見,立即回身,拿記料的人一同過去,沒有只憑自己嘴答全夠。他先翻出那兩根,讓工人從下頭墊起,再請買主看裂口和直處,價說到一半,客不肯,雙方都停了。

柳照照站在廊下,見一根梁被人來回量三遍,仍能就哪一截不值那樣的價爭。等那一筆講定,陶盛的臉才鬆,盧頌卻仍叫他把收過多少記清,免得到頭只認有一位姓宋的來,下一回又將全價討一遍。

人散一些,柳才過去,問十八的二十兩從哪處來。

陶盛望她,沒立即答你不信我。他取水將手上的黑略洗過,說明日先照請她來時的講,席散結,不叫她手裡一包錢也沒有,還得笑著向客人道後會。他說得很慢,大概知道她並不是只聽一句身價便肯再點頭。

“若不是照舊那樣跳?”她問。

他抬眼。柳照照問得直接,沒有先替自己的膝尋一個板不平。她說如今不能像十七那一年,連轉、急折、長久一足站,都不拿去同畫中人爭;手眼、唱與慢些的步,自己還做得成,若他請來只肯看舊畫裡那一個,今日便先說,免明晚客到才又換別人身子。

陶盛的眼神在她臉上停許久。

她以為他會先減價。他沒有,只說客認得姑娘的名,不是一足落了幾回,都得拿籌挨著數。既本人到了,臺也上了,自然算;可明日先開口講那些沒有許過的招徒話,又叫家長當眾散,自己不敢保證客人仍坐得住,木商也不會因為一段舞,便當場替他先把所有欠都填齊。

柳照照聽完,沒有借這一聲算便將後頭全當沒聽見。

她問盧、鄒兩人明日還在不在。陶說在,有料買主想見,也有舊日聽場的人要來,兩家都曾同父親走過,不至於不給這一回臉。柳又問他們既知道木場幾時有一筆、幾時沒有,若分季償,能否看著實收,不拿誰一份未結的料抵誰已經付過的銀。

陶盛的眉慢慢蹙起來。

“你已經替我答了要退?”

“沒有。我問能不能這樣談。”

他將水瓢擱下,瓢沿碰盆,聲有一點重,說四十八兩不是四十八文,先要別人從何處收回,姑娘也得給自己一條能走的路。她若明日願意留話,說往後有空還來看,哪怕一季來兩回,許多家裡人興許也願再等,不必滿院人都像被陶家一手推進來,今日先逃出去才好。

她幾乎聽見自己答那也不是不行。

一季兩回,幾個時辰,比起十兩銀送出去,要輕得多;她還會有那二十兩,屋照樣能租,小籬也不必覺得自己被趕回河埠。她的手指在袖囊邊停下,裡面零碎錢如今只剩六百二十,另包銀放在西廂,原來不管怎樣繞,最後總還得走到那一包前頭。

“我來不來,先同她們講。”柳照照道,“不能拿來續你那三年。”

陶盛看她,眼裡那點鬆的可能慢慢退了。他沒再高聲,只讓有話明日客來前儘早說,別鼓都抬到手裡,才忽然叫一班人全停。說完便去趕車,衣後舊補丁讓汗浸得深了一片,不像前幾日在人眼前總收得整整齊齊的青衫。

柳照照走回西廂,坐到鏡前,將自己的包打開。

銀分裝在兩隻小布袋,袋口結法她自己認得,一道結壓另一道,趕路時晃不開。她把袋解下,取小秤,先看秤盤有沒有卡線,隨後一小塊、一小塊放上去。銀不是一個整整齊齊的十,碎得各有一處角,哪一塊壓底,秤桿便輕輕偏向那頭。

她認識這些角。有的是唱過一場從幾枚大錢換來,有的是給客人重縫一對舞袖,拿到的一小塊;還有一塊原是整的,前冬病過幾日,付了屋錢和米,回來便只剩今日這一片。她當時疼得不肯起,聽見隔壁客人又叫唱,怕往後沒人請,還是慢慢坐起來,把髮先梳好。

她沒有將那幾夜全想完。

十兩不多不少。她將秤擱到桌角,先把銀裝入一隻新些的布包,拿到桌邊。只要放在這裡,明日出門便摸得著,不必臨時去箱底找;她的手卻壓著,隔很久,又將包提回床頭,塞進自己換洗衣下面。

外面有人問照照姑娘可在,明日的衣還須從庫裡取,舊箱鑰匙在陶處,怕今晚忘了,先讓人來問一聲。柳答在,聲音有一點乾,等那人走了,才拿水喝。

水溫已經散盡,她仍喝到最後一口。

近午小籬回來,身上的淺衣換過,腳仍穿母親新編的寬鞋。她站門口,先報自己照說的午前到,母親送到街角,沒有再一同進。柳讓進,想問昨夜睡好沒有,女孩卻先看見桌上的小秤,問姑娘也是來買木料的麼。

柳笑一下,說稱自己的舊東西。

小籬在門邊坐,手裡一小段新篾,自己彎成半圈,說昨日回棚,母親讓做個小環,她接得不齊,娘笑半天,末了也沒給拆。她將那一圈放到桌上,看它自己歪著站住,又用指頭輕推,環晃兩下,倒下來,竟比端坐著時更有趣。

柳照照望著,心裡憋著的那一小口氣慢慢鬆了。她讓女孩把環收好,今日只認清明日從哪裡來、從哪裡回,等到了客人面前,哪些話要說清楚,別因為人一多,就以為自己本來該替別人點頭。

小籬聽不全,先點了一下,自己也發覺,趕緊問到底要自己講哪一句。柳看著她,終於笑了,說不曉得便這樣問,自己方才那一長句,也未必每個字都講得明白。

午後木車一輛輛出去,院門漸漸空。陶盛在門邊量過轉彎的地方,讓人將柳根旁那兩條短料另挪開,樹先留著,車從外頭繞。那棵柳的枝垂在半開的門上,一條擦著車頂,抬料的人伸手輕撥,車過去,枝又慢慢落回來。

柳照照站在西廂窗邊,看見最後一輛車轉過巷。床頭衣下那包銀仍在那裡,她沒再稱,也沒有重新拆回兩袋,只將包口打了自己最認得的那個結,放到明日要穿的衣旁邊。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落木迎客
  2. 只剩半邊的臺
  3. 朝陽那間屋
  4. 木垛邊的孩子
  5. 篾籃裡的十八兩
  6. 陶家的好椅子
  7. 一口氣到哪裡
  8. 畫中人的腰
  9. 鼓師要過東埠
  10. 他們先笑起來
  11. 寫了名字以後
  12. 南街一場小戲
  13. 奚姑的第三張凳
  14. 門內不許來探
  15. 你也要我回去
  16. 拆場的人
  17. 紅衣繫不上
  18. 客車就在門前
  19. 鼓還沒有響
  20. 燈下拆衣
  21. 今天會跳的人
  22. 扶住木垛
  23. 各自往哪邊走
  24. 背水的低屋
  25. 龔家的新鍋
  26. 重陽不穿紅
  27. 暮課來了三個人
  28. 那身衣想賣多少錢
  29. 第一季的八兩
  30. 脚疼的那一个晚上
  31. 窗小,镜子还在
  32. 毕荷笙不跳这一支
  33. 年饭不用先排步
  34. 送嫁的约
  35. 轮到曲桃娘
  36. 三条红带
  37. 花轿先过桥
  38. 斜阳还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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