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奚姑的第三張凳
酷無極 · AI創作 · 2549 字 · 約 7 分鐘
奚月姑的第三張凳,誰也不能久坐。
一半挨門,一半頂著裝滷豆的筐,早客來買,伸手便夠得到。柳照照將果包放下,剛要落座,奚姑已用勺柄點點凳腳,讓她往裡挪,別坐得自己同客人講價還得隔一個人的背。
柳照照站起來,笑說她果然從前就厲害,今日還沒吃上一口,已先把自己趕了兩回。
“你來吃什麼?”奚問。
她頭髮花白,綰得很緊,耳邊卻仍一隻小銀環,轉頭時輕輕晃。六十七的人,舀豆不多不少,客人用紙接,她便叫自己捏牢,湯若漏,別先向她攤前倒。柳記得她從前手腕一揚,兩條袖便能在燈下翻開,眼下腕不肯全露,袖口捲了一點,露出熬湯時濺過的小印。
「先看你,再吃。」
奚將勺擱回鍋沿,說活人都看見了,吃不吃趕緊講,後頭還有熱的,自己可不替她一個人將全鍋都守到夜裡。
八月十四上午,北街還沒十分熱。柳照照從南城繞來,果包一路提著,手上已經勒出一道。奚看見,倒了溫水,自己坐到靠裡的那張凳上,又用足尖將中間那張推出一點,叫她坐這邊,光雖不照臉,腳下不來回過人。
柳坐下,先將包打開,說昨日新買,挑過硬些的,今日吃也不軟。奚拿一隻看,指腹在皮上輕輕一按,說畢家丫頭的貨。
「你也認得?」
“她來這邊賣過,自己會揀,壞一點先拿出來便宜,倒不急著往好裡混。”
柳照照望她一眼,想問她認不認得那是自己教過的人,嘴邊剛有一點形,外頭一個熟客已來討豆。奚先出去舀,勺起時滴得淨,回頭坐下,手裡卻給自己另留一小碟,剝一顆吃,嫌鹽淡,又笑說自己今日忘了先嚐。
柳陪著吃一口,說正好,昨日那包果咬到裡頭酸,吃這個便甜些。
奚抬眼,問她這回又要在臺上走哪一段。她答折柳,十八舊苑秋宴,陶盛請,說拆完前再留一場。奚嗯,問他爹那一張椅還在不在,柳說在,前些日子盧頌先坐,自己也坐過,倒是陶盛只立著。
「他從前也不敢坐。」奚道,「陶仲庭一進門,他便跳起來。人死了,椅還在,坐不坐的習慣倒留得牢。」
她說完笑一下,沒再將父子哪一個好壞往下排。柳照照用手摸碗沿,溫熱剛好,忽然很想問這院子的人,到底還有哪一個真記得當年的她。問出來又像專程來討一句自己還好看,臉便先熱了。
奚看著她,沒有替說。
攤前一位買豆的走過,誇今日涼快,正好帶孫子出來看街,奚應兩句,等人去,才拿自己的舊扇搖風。那扇很短,扇骨少了一根,扇面補過,她自己彷彿全不覺得妨礙。柳想替看缺處,奚將手一轉,問她來這一趟是不是見什麼都想修,明明自己帶來的花也歪著。
柳照照伸手摸頭,兩個人都笑。
她將花取下,瓣尖在指間輕輕捋平,低聲說當年那場自己還記得,是上元後,客席有兩盞酒灑了,原來那條路不好走,陶班主叫她從前面出來。奚望她,過片刻點頭,答是有兩盞,一盞潑自己衣下,冷得膝頭一夜沒暖過來。
柳手裡的花停住。
她從前只記得自己剛上臺,地上那一點亮像會將腳吞住,陶仲庭在簾邊笑,叫她別低頭看。奚在後頭唱,聲音很穩,自己便能將兩袖走得更開。宴罷客人誇聲色俱佳,她連水也沒喝上一口,先聽了許多人誇,等回神想找前輩,簾後已經沒了人。
“那晚你去哪兒吃?”
奚拿扇的手慢一下,答沒在哪兒吃,後廚的麵已經冷,自己拿回住處,加一小把薑重新煮,鹽放多,後來又添水,越煮越大一碗,吃了一半便實在吃不下。
柳照照低頭,花的細柄硌著掌心。她問怎麼當時也不說,自己若知道,席上總能再擠一張凳。說完便覺得這句太容易,像今日果然有第三張凳,便能替二十九年前擺上一張。
奚用扇邊輕敲一下她的手,沒有打疼。
“當時問你看不看新緞,你答得倒快。”她說。
柳照照抬起眼,記憶慢慢回來。那天她新得了一段紅緞,隔著燈光看,顏色鮮得讓她捨不得放下。前輩問什麼,她都只嗯一聲,轉身便又去比新衣,覺得一個人只要當晚跳得好、客人也叫好,別的事總能慢慢再想。
她沒有再講當時年紀小。
奚也沒逼她往後添一句該怎樣。她只是把碗裡最後一顆豆剝開,分半給柳,問陶盛這回請的是她本人,還是那張紅衣畫像。柳照照說當然本人,聲音很快,過一會兒又低了,答他要的恐怕還是畫裡那一回。
奚笑,問她自己的意思呢。
柳望著手中的花,忽然說自己也想過。他若今次真給二十兩,屋便能租,夜裡不再唱到後頭連哪一段都分不清;可若問她還想不想再到舊臺走一次,自己竟又答不出一個不想。
話說完,胸口有一點熱,像這才將今日走來的那一半路補全。
奚搖著短扇,答二十兩的確不是叫一聲好便能裝回去的空碗,自己當年也盼有一回,錢同人一齊給足。她年輕時想買一隻帶蓋的妝匣,看到四十歲都嫌貴,後來兒子給買,手藝差,抽屜卡著,自己罵了他三日,如今倒還在床頭用。
“我想要的也沒少。”她說,“你看我這條耳環,前月還怕小偷,睡著都要摸一回。”
柳照照笑,望著那一點晃動的銀,終於不再拿她當一個從舞臺下來了,便連好東西也全不想要的人。
奚起身,去門邊接一隻空桶。來取的少年催著要走,她先讓他看桶底沒滲,別回去說自己的湯全漏路上,少年嫌她囉嗦,她舉起勺作勢要敲,人又笑著跑了。她望那背影,罵一聲跑快了哪一日真摔,自己可不替他跟著痛,回頭卻又從案上拿一小包豆,叫鄰人順道給他家帶去。
柳照照看著,碗裡的水已經不熱。她端起喝淨,沒有再等奚來問還要不要續。
“你十八來麼?”她終於問。
奚搖頭,說那晚街上有燈市,自己的鍋還指望多賣幾碗,不能為了看她跳,先叫老熟客在攤前看空凳。柳照照點頭,雖早猜到,心中仍空了一點。奚看出來,笑著答若真想讓自己看,哪日過來不用擺席,手一抬,眼就在自己面前,還要往哪裡找。
柳忽然有點不好意思,站到門邊,將花插回頭上,只抬右手,依著昨夜那一下回望慢慢收眼。地方窄,後頭還有豆筐,腳不能多走,手眼卻仍留得住。她做完自己先笑,答不像,灶煙都鑽眼裡了。
奚沒誇像不像,扇子已經停了。
過一會兒,她說柳如今還會留那一下,只是不必誰來都留給人看,自己挑個樂意的便好。話落又覺得說多,將勺取起,叫她往旁讓一讓,真正買豆的人來了,可別把第三張凳又坐成昔日上座。
柳照照笑著讓開。臨走想付自己那一碗錢,奚不收,說果已拿來,再給錢,倒顯得這半碗豆不認得人。她沒有硬留下,替將門邊被風吹歪的空籃扶正,走出巷時,聽見後頭又有人誇耳環亮,奚的笑比方才同她講舊事時更響。
回去路上,她經過南城那間朝陽屋,窗開著,秦二孃在裡頭曬枕。柳照照站到街的另一側,看了一會兒,終於沒有再往前問一遍十九可還替留著。
頭上的花被風吹,輕輕擦過耳邊。她抬手扶一下,只將細柄插穩,沒有再把那片始終不齊的瓣撥成畫裡的樣子。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