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他們先笑起來
酷無極 · AI創作 · 2473 字 · 約 7 分鐘
風先吃了龔萬春那半張餅。
他將油紙包擱在臺邊,自己去取鼓,回來時,柳照照正從簾後一拂袖。新接寬的袖口輕,遇風往外一揚,將紙包卷下半邊。餅落到乾板上,滾過一小圈,停在他鞋尖,裡頭芝麻碎散了一道。他站著沒動,先看餅,再看她。
柳照照還保持著方才的回眼,終於沒能穩住,笑出聲。
「這一袖,原來也不必對著酒杯。」她說。
龔彎腰拾餅,把沾灰的那面翻給她看,說這回若也有人記三十年,勞她替講明是自己的午飯,不是特意擺在臺下的一場講究。旁邊看的人全笑,扈林忍得最辛苦,手裡兩片木輕輕一碰,反而更像替那一跌加了聲。
八月十一午後,龔按昨日說定的時辰來了。大鼓也搬到廊外,鼓身後那一根新纏帶略緊,他先放開一指,又試,沒叫她在臺上等太久。柳照照的袖子上午送回,裁衣婦人從舊衫裡挑出一段近色的線,沒再要她跑南街;腕邊留暖,抬起來像有一小片光從原來的沉色裡鑽出。
她心裡喜歡,走到哪裡便想再試一回,結果還沒等鼓起,先替龔的餅走完了半段。
他將餅拾到遠處,重新包好,端來水,叫她先只走到簾邊,自己認哪一拍該接。柳照照點頭,沒立刻全走。新進路從側面露出,臺前的人先看見手,再看見臉,若眼神太早送出去,人未出來,便像半句已經被誰先說盡。
她試兩遍,讓扈林到最遠的那根柱下看。少年跑去,認真盯著,等她停住,竟沒有立刻答好,撓了撓頭,說頭一遍像在等誰,第二遍像已經知道誰會來。
柳照照望他,笑意慢慢深了。
「你覺得哪一遍好?」
“第二遍。”
「為什麼?」
扈林嘴唇一動,又不大敢說,最後答第二遍自己想往前站一點,第一遍總怕站錯。龔在旁邊輕敲一下槌,答行,有眼,不必每一句都先搬出從前師傅怎麼說。少年臉紅,向臺前挪兩步,又自己記起那裡是臨搭的窄木,退回穩處。
柳照照收起扇子,照第二遍來,進簾時不搶那一下眼,等龔的鼓聲輕輕過去,再自己將肩往外帶。腕上的暖色露出來,小籬不由得跟著抬手,汪雀在旁拍了她一下,說看就好,現在不用自己做。
孩子把手放回,低頭笑。
柳照照看見,忽然不想今日只有她一人站在那片地方。她將身子側開,叫四個孩子到臺前,不上斷廊,就站下頭的乾地。龔先問她這回要幾拍,她想一想,說不用折柳,只慢慢給兩聲,中間留著,讓他們一人從另一人眼前過。
韓柱立刻要快,被邱蓮扯回。柳讓前頭的人看院門,後頭的人拿扇從他身側經過,不能碰袖,也不用將所有臉都擠在一處。邱蓮先來,扇收得太近,像怕別人看見,汪雀偏故意走得慢,扇邊一晃,邱蓮先笑了,哪一聲都沒接上。
“你別逗她。”柳道。
汪雀抬眉,說姑娘方才也在笑。她被這句頂得啞一刻,隨後也笑,答那就再來,等哪一個能先笑著走完,別只自己站著看熱鬧。龔重新給兩聲,扈林退到邊上,用手替指下一人何時能走,沒再喊得四個人滿頭都是三。
小籬不走長路,只在近處站一站,先將另一人的扇接過,再用手眼轉給韓柱。她很想抬腳,抬到半途,看見柳的目光,自己先放下。柳沒當眾誇她聽話,只在她遞扇時接住遠端,讓女孩那一隻小手不必死死攥著。
一圈走到末,扇回到原處,四個人都覺得做成了一件什麼,韓柱終於忍不住把兩片木敲響。聲還是不齊,偏又同龔收尾的那一聲湊到一起,龔不忍笑,讓他再試,少年越想合越慢,末了索性把木片遞來,問是不是這個就該換。
龔沒替他換,只拿另一片同那厚的合敲,叫自己先聽清想要哪樣。韓柱湊過去,臉上的光同小籬拿扇時不大一樣,是遇著一件肯聽自己摸的東西。他原來總覺得自己在四人裡身長手大,哪裡擺都不像那張畫,眼下只聽兩片木,反而連肩也放鬆。
邱蓮在旁邊坐,腳下已經偷偷脫了鞋。柳照照坐到她近處,問磨腳?她搖頭,說家裡習慣光腳,進苑總得繫著,飯不怕涼,腳倒像一日也不給人放出來喘。說完怕姑娘嫌粗,忙將鞋重新穿一半,柳把自己腳尖從軟鞋裡露一點給她看,女孩便笑,終於沒急著繫。
“你來是自己想的?”柳問。
「我娘想,我也沒說不想。」
邱蓮答完,望著臺前那三個,說自己也愛看好看的,若站上去有人看,自然也高興,可一想到得去很遠的城,家裡那口灶便老在眼前。有一回夜裡夢見醬壇倒,醒來嘴裡全是鹹,問同屋人,誰都說她想得古怪。
柳照照沒有笑。她年輕時盼走遠,聽到家鄉兩個字反怕有人將她拉回去,如今聽別人說一口灶,才發覺自己沒法拿當年的那一顆心替眼前的人一齊想。
邱蓮抬眼,又急著說自己不是不要學,今日那個遞扇便好,大家一起走,沒有誰專站在最亮的地方等別人看。柳照照嗯一聲,把自己那柄扇交到她手裡,讓她再看看扇骨近哪一頭鬆,今日抬過好幾回,自己都未顧上收。
女孩摸得很仔細。扇並不因傳給四雙手便壞,最裡那根卻有一點舊隙,她捏給柳看,問原來好東西也會這樣。柳接過,說自己好好壞壞的都留著,否則每一回小毛病都換新,今後真得只拿兩片芭蕉葉上臺。
邱蓮笑得向後一仰,剛穿一半的鞋又落到地上。
傍晚陶盛過來,見臺前幾人都快活,站著看了許久。他想說姑娘今日可算真領了一班,柳照照抬眼,他話便先改成,這些日子難得院裡有這樣響的時候。龔在旁邊收鼓,不替他們接,先將自己那半張餅找出來,拍淨灰,掰過一角便吃。
陶盛問晚上要不要再擺一回,自己好看看十八中間怎樣排。柳說今日夠了,衣幅、進路先記住,真同樂工合須另請齊,不是一面鼓就算一班。陶盛應下,叫扈林吃完將前院燈試亮,自己還有人要迎,沒再站在這裡讓他們繼續。
幾個孩子散去,小籬卻留到最後,伸手問扇今日能否借回屋,自己不動腳,只想看那一段眼先去哪兒。柳照照望著她,很容易便能答不許,免得女孩夜裡又要逞強。她想了想,讓只能坐著看,扇是借的,明晨飯前還,別沾油,也不要旁人來要便替自己作主。
小籬答得極鄭重,兩隻手捧著,慢慢走了。
龔看她去,問舍不捨得。柳照照答原也不是天上的東西,還能給人看一眼便薄了不成。他說自己問的是明早萬一扇沒來,她肯不肯先好好問,別一抬眼便把孩子當成真拿去換了半屋木。
柳要回嘴,想到自己今日早晨還在問裁衣婦為什麼線晚,話便慢下來,只答他總愛看自己說不出的地方。龔笑,提起鼓,說能說出的地方有那麼多人誇,自己也不必全去擠。
他走後,臺前只餘她與那條剛搭過的簾。風來,簾角往裡翻,她舉起空著的手,照午後那一圈遞扇的方向,輕輕走過半步。袖邊沒再勾住腕,暖色落進掌心,隨後隨著日光一同收回。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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