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等船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588 字 · 約 7 分鐘
段秋生的那條腿佔了兩個人的地方。
竹板夾著,從膝下直到腳邊,底下墊一隻捲起的空米袋,袋口磨毛,幾粒舊米藏在縫裡。旁人都躺著,只有他半坐,背後塞著一截門板,見賀伯跨進來,先伸手將旁邊小包推開,說這裡還有一片沒給自己佔,能坐。
賀伯沒立即坐,先看屋裡的數。靠西六個,裡頭五個,門邊又一排,還有兩個坐在檐外曬著,身上濕衣已換。陶四叫他來看船上得預備多少厚墊,他以為只看一眼,進門,腳先在每處行李間找了一回,竟沒能數得準。
「二十四個,一個不少。」段秋生道,「別讓田九的被再替他多算一個。」
簷下那個青年抬起頭,頸上裹著一片布,氣惱地說被子大點也礙伍長的眼。段答不礙自己的眼,礙替他們煮飯的人,人家昨夜給被子也端了一碗,若他真肯吃兩碗,便替人省一回力。屋裡有人笑,田九將被子往下踢一點,又自己拽回來,怕腳碰著曬燙的地。
賀伯這才蹲下,先問腿能不能彎。段望著他,像不知該笑還是該惱,抬手指一圈綁住的竹板。賀伯忙說是自己問糊塗,船上想留坐處,能坐的儘量坐,若都躺,炮旁真塞不下。
「該躺的不能因塞不下便坐。」門內有人答。
那人右臂吊著,左手拿一隻小木盒,正將木屑從盒縫裡剔出。看相貌快三十,眉骨高,臉瘦,嘴角有一道結痂。他抬頭看賀伯,說自己能坐,別算到躺的裡頭,但段這腿要伸平,顛一下便痛得全屋都醒,若坐一夜,伍長嘴再硬,也蓋不過腿在叫。
段秋生伸手去夠鞋,作勢要砸他,夠不到,反倒扯著身下的米袋,臉一下白了。屋裡那點笑頓住。吊臂的人將盒擱下,左手扶穩門板,叫他別動,等那陣痛過去,才低聲罵一句還當自己是來操練的。
賀伯望向段秋生的眼睛。那人看著門口,不肯朝自己這邊轉,脖子上卻一層層冒起汗來。他沒有再問能不能忍,起身去檐下搬了一張更平的短凳,將記下的厚墊數擱在膝頭,重新從最裡頭一處問起。
七個人得扶著走或用擔架抬,其餘能走的也有膝腫、手腕裂傷、腳傷,跨船口的那一步未必邁得過去。有個人不肯說腳背痛,賀伯叫他真站一回,他起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說方才只當到了岸上便算回家,腳一沾地,才曉得地也不是好講情的。
賀伯聽到回家,向段問柳灣是不是在葦市下面。段點頭,問老爺子去過沒有。賀答泊過兩回,岸邊有一排歪柳,雨天最難找不漏水的檐。他聽了便笑,說如今有一間補過,自己才補完去的,若還漏,得先問妻子是不是又把釘子拆去做別處。
「到葦市,順水不就家裡了。」賀伯說。
段的笑停了一小下。吊臂那人已經接話,說得先交接,人歸哪營、傷到何處、誰還要留醫,沒認清不能各自下船就走。段說自己也是這話,兄弟們好好送到,家裡遲幾日再說,橫豎柳灣沒有長腳,總不能一夜又向下游多跑十里。
賀伯聽出他替自己圓,沒再接著誇早回家。屋外有婦人提藥水進來,陶四請的,認得哪人該換布,腳還沒跨門便先叫田九讓一讓。青年看見她手裡大鍋,身子猛地縮到被裡,臂彎碰翻一隻碗,碗沿在地上滾,聲音尖,屋裡又靜了一下。
婦人停住,沒有罵。她將鍋擱在門外,讓吊臂的人先去取小瓢,自己空著手進去,蹲到田九旁邊。青年臉上熱得很,嘴唇一張一合,擠出一句方才沒看見那是藥,像若說明白,便能讓所有望過來的眼都立刻離開。
段問今日是不是吃不慣鹽,說自己那碗鹹,把他那一碗換來看看。田九抬頭罵他什麼都要換,氣裡忽然多了一點真勁。婦人便趁他顧著答,把換布的盆放到身旁,先問這一邊碰著痛不痛。他看盆,過一會兒,自己將被拉下。
賀伯蹲到門外拾碗。碗沒破,底沾灰,他拿去水邊洗,回頭看那隻大鍋,心裡才明白青年怕的不是今日這一口藥。他沒追問,洗淨擱在窗下,向送藥婦人說船上也得有個穩穩放鍋的地方,別叫人一路抱著滾。
婦人答藥是涼過再帶,真要熱,到了葦市再煎,不必半夜在滿船乾草舊帆中生一口新灶。她說得快,手沒停,賀伯聽完,拿炭在厚墊數旁添一句不在船中煎,忽然覺得這趟船上要學的事比自己帶的尺還長。
日頭轉到門口,幾名能動的傷兵挪到檐下,幫著將舊衣分堆。吊臂那人叫石敬,盒裡放的不是藥,是一隻磨得薄的工尺,同幾截自己不捨得扔的短木。他見賀伯看,便翻開給看,尺的墨線有些淡,底下卻刻淺痕,沾濕了仍可認。
「做船的?」石敬問。
賀伯答引水。石敬道那便不會嫌自己帶的沒用,船走哪處要量,門做多大也得量,自己原來同人做櫃,才學會叫抽屜不夾手,自己的手便先不肯動了。他舉一舉吊起的臂,嘴裡笑,左手卻將盒扣得緊。
賀伯想說日後總會好,望見那隻扣盒的手,忽然沒再替它許。只問這盒有沒受潮,石敬說有一點,右邊角開了,自己左手一隻,刮毛刺還成,真按緊得找別人。賀伯將盒接來,以膝承住,替他把角按到原位,叫旁邊人取一小段繩。
繩繞兩回便穩。他的手也不快,收結時指尖抖了一下,石敬看見,沒問,伸左手壓住結根,讓老人好將尾頭帶過。兩個人就這樣一壓一繞,做完一隻小結,像誰都不必先把另一人的手說成全好。
段秋生在旁邊翻自己的小包。包裡除了換洗,還有一隻磨舊的木撥子,頭上圓,末端缺個角。賀伯以為也是工具,他說是妻子梳線用的,臨走硬塞給他,說見這個便記得信中別只寫平安,要講吃了什麼,夜裡冷不冷。
「寫過沒有?」石敬問。
段說寫了,石敬笑他八成又只寫平安。段惱道那寫許多腿疼做什麼,人家隔著水,難道就會拿著線來給自己纏好。笑完,他摸那一點缺角,過了片刻,又問賀伯歸北岸時可會有人順路往柳灣。
賀伯說得問。段將撥子遞出半寸,說若有熟人,替帶一句人還在,已經上船——話到這裡,手卻又縮了。他把木撥放回小包,繫口,說等真上船再講,今日便講,明日船還在原處,妻子豈不日日到岸上望。
賀伯坐著,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寫在信背的十五。那張紙還收在身邊,並沒託出去,他原來只是想將一個準日子握穩一點。如今聽段收回半句話,竟覺得那兩個字像又長出了一點重量。
陶四來找,見一院衣物,道再曬一晌,自己已叫船上把舊草換掉,靠炮的一側也騰過。段秋生叫他別只騰看著寬的地方,頭上總得有擋露的,腿敷著藥,可不想一夜又給河風吹得乾硬。陶四答記著,賀伯起身,把那張滿了半邊的墊數給他。
臨走時,段從門板邊摸出一小包烤豆,說自己眼下不能多吃,賀伯等船時可嚼。老人接了,石敬在旁邊笑,說還說不疼,豆都先藏起來不給人瞧。段答這是怕他左手再忙,連豆皮也剝不成,屋裡又笑起來,田九在檐下也跟著彎了彎嘴。
賀伯跨出門,豆包在掌裡硌著。上游新船的紅旗露在屋脊後,一時長,一時短。他往那邊走,心裡記著七個須扶的人,走到岔口,又回去同陶四說一聲,厚墊若嫌借來的不夠,別拿一層薄草蓋著便當一樣,先叫自己來試著躺一回。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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