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紅旗上了桅
酷無極 · AI創作 · 2432 字 · 約 7 分鐘
阿栓第一次被人叫作余師傅,是在船底下。
他蹲在艉側的薄木踏板上,半邊身子探進舵後,褲腿沾著新桐油。荀大成在上頭叫他,他答了一聲,對方便問是不是能上去,岑船長已到,正等著試舵。阿栓伸手去推舵根,推到一半,聽見那一聲余師傅,手忽然沒再往前送。
「余師傅?」荀又叫。
「聽著呢。」他答。
踏木窄,起身時得先將右腳移回來,阿栓一急,膝蓋磕到船尾,痛得咧嘴。他沒吭,攥著掛在旁邊的短索上去,站到甲板,先將那一處褲上的黑按住,按完手指也油了,只好握成拳。
岑廣泰的目光從他拳上過,說今日試,不是叫他來過節,沾點泥怕什麼。阿栓便將手鬆開,反而站得比方才直。陶四在旁邊笑,說他怕的是人家見他還沒到水裡便濕了一身,不像個新師傅。
「新師傅也不能穿乾淨便會認水。」荀說。
阿栓聽得出打趣,自己也笑,將試舵的繩交給對方。舵上沒有畫花,只留兩處原木的深結,低的一處剛好同他腰齊。他用掌去摸,想起初七從魚脊內側擦過的小舟,想將自己這一步站得再準一點,便先叫錢六別鬆後纜,前頭只放夠船偏轉的那一段。
小港水緩,船底仍有流。前纜送開,艏便慢慢向外讓,阿栓推舵,木在手裡轉得沉,過到中間又輕。他沒立即推盡,叫馬捷在艉側看一看,下面是不是碰著餘木。馬捷探頭下去,瞧了半天,說沒有,只見水。
阿栓仍回到剛才蹲過的薄踏上。舵根一條不該繫在那裡的細索沒解,搭在新嵌木角上,方才一扯,正好滑開,如今又落回。他伸手取下來,下面是一塊護舵運輸時墊的舊麻布,木匠以為水手會收,水手又當它該留,便一起留到水裡。
他將布和繩拿上來,沒先問是誰做的,放到陶四腳邊。陶四低頭看看,叫別只往自己這裡放,拿去洗淨,晾一晾還可塞什麼,不必船上一濕便都歸他收。
岑點一下頭,讓再試。
這回推到中間,木的輕重便穩,船也隨水偏,舵尾在水裡畫出一段看不見的彎。阿栓朝荀舉手,停在要停的位置,荀將艏纜收回原長,錢六再緊後頭,船身平下來。四個人各做各的,竟沒有誰說等賀伯過來再看。
那一刻阿栓先想的是這句。
他等陶四喊一聲不錯。陶四卻蹲下看艉縫有沒有新濕,岑問的是兩隻水瓢放在哪裡,傷兵上來後哪些地方能躺,不能將濕衫和繩頭全丟在腳下。阿栓只得將自己的快意收進肚裡,指給他看原留的空處,講到炮旁,又停住。
炮架兩側都不能擠人,器械箱還要搬來,剩下的地方竟比從岸上看著還小。陶四把一條窄凳往後移,問這樣行不行。岑沒答,叫馬捷躺下試試。水手有點不樂意,嘴上說自己的腿好好的,真躺下去,頭卻伸到了別人走路的地方,只好重新挪。
二十四名傷兵這個數,阿栓聽過好幾回,今日才頭一次覺得不是寫在軍帖上一小行。活人得伸腿、翻身、喝水,搭一塊木便又少一點空。他蹲下去,把那條橫放的餘纜提到柱後,叫錢六將取水的木桶移出這邊,給人留夠轉身。
岑看著,臉色稍緩,說十五日酉前都齊,先把這短程走穩。軍中在定川等交,照舊繞烏洲,得遲一日;眼下秋水落,能否走近支,須讓引水的人看準,到了口上再問一句不知道,便全船白走。
阿栓的背又直了。
他答自己正看那邊,幾處新淤也記過,待船上人、貨全齊,再量吃水。岑問賀伯帶他走過沒有,他說走過。話到此處是真的,後半句說的是小舟,他卻沒接下去。陶四將腳邊那塊麻布踢給他,說等他收好,自己還要叫木工看口板。
沒有人再問。
下船時,阿栓覺得兩隻腳都輕。舷外的紅旗剛升,旗尾未展開,粘著一小片桐油色,風來,先擰成窄條,隨後才啪地打直。他抬眼看了很久,走過木料堆,險些撞上孟留青擔來的那一圈粗纜。
「你看天上走路?」她問。
他伸手替她托,孟沒撒肩,說等放穩,別在人正扛著時往一頭搶。兩人一前一後把繩放到木架上,圈徑大,阿栓想從上頭跨,她已經指他鞋尖,叫繞,沾一腳泥算好,絆著帶子拽斷,自己還須重接。
「今日叫我余師傅了。」阿栓說。
孟將肩上的布墊取下,抖兩下灰,問誰叫。他說荀大成,她道那人見誰管哪一處,就先叫誰師傅,上回來繩行,連余桂也叫師傅,害得小的掄繩掄到自己鼻子。
阿栓臉上那點笑立刻少一半。孟看著,沒再逗,先問試過舵沒有,下面新木可卡。他將細索同護舵布的事說了,講到自己第二次下去,手比著舵後那一塊,她聽得認真,追問若不取,會磨到哪裡。
他指給她看,越講越順,方才等不到的一聲好,竟在她點頭時已經到了。
孟從袖裡取一段短繩,原是舊纜換出的,接處織得密,叫他有空帶著看新柱的鐵環,環邊毛若沒磨淨,這麼粗也撐不了幾回。阿栓接到手,拇指沿編好的地方摩,問這一批也是她做。
「我同父親、再一個工人。你當這許多繩自己長出來的?」
「我說往後。」他道,「船上你也可來。」
孟抬頭。他忽然覺得這話說得太像早想好,嘴便先快一點,講這船走過頭一程,陶四還要去別埠,往返有準,自己既有差,便用不著她總替繩行四處跑,清早到另一隻船,傍晚又跟別家去試帆。
孟把布墊折起來,塞回肩下,沒有立刻答。後頭有人喊拿細纜,她回一聲,過去將另一盤交清,錢記在隨身小板的原單旁,才轉回來,問阿栓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來這船做什麼。
他本想說洗衣做飯,說到嘴邊,望見她肩頭被繩壓出的一道紅,便變成船上也有修纜的活。孟笑了一下,問那這船的活全歸她,別家便都不做了麼。
「你不是說四處跑累。」
「累。可我做這個,總不能光等你那一條船哪天回來。」
風又把旗尾捲起來。阿栓抬眼,惱她偏在這一天問得這麼細,說自己也不是叫她明日就辭工。孟說知道,朝他伸手,想取回那段接好的短繩,他卻握著不放。她的指頭碰到他的掌側,停了一下,忽然輕輕笑出聲,說拿著吧,反正是試料,不算在這批裡。
她讓一步,阿栓反倒不知再怎樣往前。繩圈在掌裡重,方才輕得要飄的腳又落到地上。他問她十五日來不來,孟答還有兩組繩到時送,會來,不必像怕人看不見一樣日日問。
「給你帶餅麼?」她又問。
他想說船上會有,末了只點頭。孟看著他的紅背心,伸手將肩上翹的一小段線頭按下,指尖只停片刻,便同抱細纜的工人往外走。阿栓站在原處,後頭陶四叫他去抱那隻濕麻布,他應一聲,忽然覺得這聲音也不難聽。
他彎腰撿起麻布,放進水裡揉。布沉下去,油花浮出一層,指甲縫更黑。上頭有人又叫余師傅,他抬頭答了,沒有把髒手先藏到背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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