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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酷無極 · AI創作 · 3048 字 · 約 8 分鐘

到石橋頭時,太陽已落在北岸的矮山後。

山影近,進山的路卻暗得快。賀伯背包走到第一道岔,想照從前那樣一口氣趕完十二里,才走半里,膝下便沉,右掌也跟著每一次包帶晃動隱隱作痛。他站在路邊,看見一戶做渡客飯的人家掛起草簾,問能否借一處睡,明日再進棗灣。

店家將灶旁一塊乾席騰給他。

那一夜他睡得很淺。有人半夜咳,有人翻身找鞋,窗外的豬拱木柵,他忽然坐起來,竟以為船腹又在擦石。等摸到席,摸到席下的硬地,才慢慢躺下,將自己的包往內推,免得擋別人出入。

二十一日天亮,山口有賣柿的人同路。

那人挑兩筐,步比他快,走一陣便在石邊歇,回頭看見賀伯,又問棗灣是不是有個織布方娘。老人說有。賣柿的便請他帶話,上回她說要兩小筐落果剝皮曬,今日賣完好果,日後挑過去,別讓家裡新回來的人嫌果小。

賀伯答自己就是新回來的。

那人一怔,隨後笑得極響,說怨不得身上這股水氣,早年見過,頭髮沒白成如今這樣。賀伯也笑,想接過一筐幫挑,手才抬一半,對方已將擔壓回肩,說不用,自己的飯就掙在這兩筐,路走得慣。他便只幫著掀開擋路的一根細枝,讓擔過去。

村口那棵樟樹還在,樹根外卻多一圈護土的石。

他站住看,差點將另一家新砌的牆當成自家的外緣。去年臘月他回來九日,大半時陰雨,坐在屋裡替人磨刀、喝茶,臨去又忙著到處告辭;村裡一年修了什麼、哪處路被誰讓出來,他其實沒有一一看過。

有人從田裡直起腰,叫老賀。

賀伯答,腳下卻更快些。他希望方錦就在門內,聽見這一聲,能端著手裡的什麼探頭出來。他已經想好先將包放在哪處,左邊那張舊桌若還晃,磨刀石也能暫墊,明日再修個合適的腳。

門半開,屋裡沒有人。

他跨進去,先將包往灶前的長案擱。才碰到案面,後邊便有人道別放那裡,剛淘過的米要上案。方錦從後園進來,兩袖卷著,手中一籃菜根帶土,望他一眼,沒停,先將籃往門邊放,再用腳把一隻搶進來的雞撥出去。

賀伯將包抱回胸前。

“回了。”他說。

“看見了。”她答。

兩個人站在半間屋中,竟先無話。方錦眼睛落在他手上的布,又落到下襬一塊新洗仍發硬的泥痕。她想伸手,他卻因包擋著,肩側一下,反讓她像被避開,臉便沉了點,叫別站在米案前堵著,東邊凳上放。

凳上有一捆曬好的麻。

賀伯拿起,想問擱何處,看到牆邊地上也擺著幾捆,只好攏到一旁,騰出一小角。他把包落穩,腰後空了,才覺得這一夜一晨的路都趕上來。方錦倒半碗水,往凳邊擱,問是不是又沒吃早飯。

他答吃了,一碗稀的。

她叫鍋裡還有飯,自己添,便又出去收菜。他坐下,端那碗水,手還有些抖,碗放在腿上喝成一口,沒像在江邊那樣舉給誰看。等她進來,他已將水喝去半碗,碗沿一處缺口抵在指旁,正是自己去歲歸來嫌該扔的那隻。

屋中有一種不在記憶裡的空響。

賀伯尋著聲音往西間看,門開,光從原來堆舊木的角落照進去,一架織機佔在窗下。灶後的機位只剩牆上深一點的煙痕,添了個放水桶的矮架。他進西間,在門口停下,左腳剛抬,方錦就叫別踩,地上是正待繞的線。

她彎腰將幾根線收起。

“哪日抬的?”他問。

“十三。易谷同鄰居幫抬,挪進來兩邊各少一指,拆了門梃才過。”

他說早知等自己來,話到等字已覺得遲,她卻不肯替他吞,抬臉道不知你哪日,春天便想挪,難道還從春天往後等。說完,將那一綹線在手上繞好,扯到架邊,比著光看起了毛的地方。

賀伯摸了一下門梃上的新刨痕。

自己在江上算過三間屋,東間睡,中間坐,西間可放河具、歇外客,舊料就修一隻闊櫃。他沒有將這些寫給她,只在包銀子時想了很多遍;如今那些想過的地方,正被一架真機和幾束真線佔著,他若將包橫擱在此,還得叫妻每回跨過去。

方錦以為他要挑挪得不好,先說門還得修。原約的瓦工九月末來修頂,門梃卻得另等黃木匠冬閒才有空。

賀伯道我看一看。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嫌像在隔著一面牆試聲。她去添灶,他走到後園。烏棗在棚內,聽腳步,耳朵先動一動,鼻頭向外探,並沒有立刻向他的聲音轉。賀伯叫它一聲,再叫,馬嗅到袖上氣味,才慢慢挨近,將溫熱的嘴貼到他手背。

鬍鬚癢,鼻裡又帶草腥。

賀伯伸手摸額頭,摸到原來一小片白。他以為它會同從前一樣,側頭來頂自己一下,卻見烏棗的眼並不跟著手走,右邊也蒙著一層不清的灰。他將手往旁移,馬只循掌上氣味,腳在棚邊試著挪,碰到一隻木桶,立刻停了。

方錦從後門喊桶別換地方,它認得。

他應,卻沒敢把桶一把搬走。馬鼻子在他空掌上拱,找不到吃的,便越過袖子,咬住旁邊籃外露的一片菜葉,啃得極慢。他想笑,眼眶卻先熱,抬頭看一處不很亮的牆,等那一下過去,再把葉從籃邊取出,餵到嘴邊。

方錦走來,看見菜葉,道怪不得它愛你。

賀伯說只一片。她也不爭,拿小刀將菜幫硬處削去,另一半擱到盆中,叫今日飯後添草,不用他在這裡站著講馬還認得自己。說到自己二字,她的聲音輕了點,隨後又道水桶也得灌,棚門外那個是洗菜的,別倒進去。

他一隻一隻認過。

這日午後,鄰人陸續來坐。有人聽說江上出事,已在村口傳成賀伯獨自把一船人背上岸,問是不是當真。老人手邊正剝一顆柿,聽到背字,笑道若能背,今日就不至於拎這一籃都得換手。他說船夥、傷兵、岸上做活的人都有,並未細講那一口炮怎沉。

方錦在裡間聽著,沒有出來替他招呼滿屋茶。

一人想再問,她便隔門道灶上鍋不能空燒,哪位近水缸,舀些。那人原本坐著,愣一下,忙拿瓢去。賀伯站起接過半瓢,一起將灶裡的火收小。話題被一口沸鍋岔開,有人說誰家柿曬得好,有人問方錦新機位眼睛是否輕省,屋裡很快不只剩江上的那件事。

晚間散去,她將門掩了。

賀伯攤開寄存八貫折的銀,兩小袋同原包物分開,說明這是帶回來的,她那裡十六貫加這一份,仍是二十四貫,路上日用從舊零錢與徒弟留的少數盤纏中出,沒拿兩份積錢混用。方錦點頭,將兩袋收好,先問手給醫人看過沒有。

“沒傷到骨。老毛病,添一條口。”

他將江上的經過講給她,不從自己怎麼聽鑼起,而從十五未時為什麼沒走講。講著,方錦忽然翻出家信,他看見背面那兩個字,伸手想取,她卻先按住。

“十五?”她問。

“我自己寫的,沒託人送。”

“那我便不知道。”

她把紙放下,聲音並不高。賀伯想說自己後來救了人,話到了喉間又退回去,那是後來的事,先前讓人家的船走,也是自己。方錦將信摺好,沒讓他賠一句不是便算了,轉身去東間鋪被。兩個人挨著躺下時,中間隔著一小道微涼的布,他先聽見她翻身,才把自己的腳從被外收回來。

二十二日賀鈴帶孩子來了。

她挎著自家一籃豆,沒帶易谷,磨坊昨夜趕活,白日須睡。易圓十一,已不肯總叫人摸頭,進門先替娘拿籃;易小午八歲,盯著外祖父的包,問帶沒帶江邊的石頭。賀伯從包側取磨刀石,孩子一看滿是刀痕,扁嘴,說不算,這個不能扔水裡響。

賀鈴趕緊叫他不許胡說,老人卻笑,問下回要幾響。

方錦端飯來,把筷子遞給女兒,問她今日能留多久。賀鈴說申前得回,家裡還煮著磨坊要的那鍋豆,易谷醒來得有飯。賀伯原來盼一家人圍著坐整日,聽到只有半日,心中空一下,仍把那隻最穩的凳移給孩子。

他們吃完,賀鈴想收碗,方錦叫不必,又讓她拿新織的一小段布回去給小午接衣襬。女兒試著掏錢,母親瞪眼,女兒便笑著收起,說那自己下回帶洗好的豆,不帶這一籃帶土的來,免爹到江上引了那麼多年水,一回家就先得替我洗豆。

她走後,碗還在案上,賀伯看一會兒,自己端到水盆邊。

洗第一隻時,他拿得太緊,碗底從溼掌裡一滑,磕掉一點薄邊。方錦立在門口,張口想說,見他臉比那碗還難看,又沒說,只將一塊乾布擱到盆沿,叫墊著託,別全靠那幾根指頭夾。

夕陽在西間亮了好一陣。

賀伯洗過碗,拎著草往後園去。桶分在原來的地方,馬循熟悉的棚邊來吃,嘴觸著他的袖,慢慢咬了一口。屋內織機響起來,一踏一送,不因他終於回來便停,也不急著催他進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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