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岸下那一點舊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719 字 · 約 7 分鐘

阿栓在泥裡找了三回,先找出一隻破鞋。

鞋底向上,爛草塞在裡面,拖出時還帶著一截朽木。他記得自己將圖塞在廢篷後,拿的是右手,圖卷落下時並沒有滾得很遠。如今那片篷給來往的人掀過,濕草被踩平,原來能當憑據的一處褶竟也不見。

臨江的傍晚同出發那日相似。

上游有一條柴船喊過,岸上有人嫌他擋路,叫往裡蹲。阿栓挪開,讓挑擔人過去,等腳步遠,才再俯下。膝上新結的痂被泥磨痛,紅背心的裂口用臨時一段線繚過,腰一彎,仍從側後透風。

他先前不敢想圖還在不在。

昨日打撈完,岑與荀留在葦市,寬駁載砲進營埠,軍器交清數目,還要分驗水損。阿栓沒有被免問,只是梁准他同賀伯先回臨江,十九日仍到陶家候消息,不得就此上別船領引水。盧七的小舟也得送還原埠,今晨有錢六幫撐,賀伯只在舟中認沿岸,不再硬說逆水一程自己也撐得來。

錢六還替陶家帶回那隻公用衣箱,阿栓剩下的東西仍在裡頭,等十九日連同差事一起交割。阿栓一上岸,頭一件事便是往這裡來。

他把手伸進朽木後,摸見一層軟得不似紙的東西,心裡猛地一跳。慢慢抽出來,卷尾卻先黏在木上,裂一條,露出模糊的黑。他不敢再拉,只把一同黏著的小片腐木也掀起,托在兩隻手裡。

真是圖。

外層泡白,內層卻沒有齊齊化掉,攤開一角,仍能看見師父畫舊岸根時那一點往裡勾的筆。初七新添的斷線所在,恰在折口,水和泥擠作一片,已分不清哪一筆是後來添,哪一筆原本就在那裡。

阿栓蹲了很久。

有人從背後問拾著什麼,他把兩手收向胸前,答自己的。那人見是破紙,便笑,說還當撿著哪家的銀。阿栓不答,等那人走了,才從袖口抽一片乾布,將圖連著小木片托起來,不再拿手指去擦那塊最想看清的地方。

孟留青正在繩行後間接一段長索。

她爹到外埠送貨,鋪裡的夥計出去收尾款,屋裡只有她同一個來取試繩的買主。阿栓到了門口,不知該叫誰,買主卻認得他,張口便問不是走軍船麼,怎麼這麼早回。孟抬頭看一眼,手上活沒停,叫客人先將要試的那一端拿遠,別踩自己留出的繩圈。

阿栓立在門外,聽她講新麻遇水的變化,聽客人又拿舊價來壓。

這幾日他腦中彷彿只有水、砲、那根一寸一寸露的竹,人家卻仍在這裡做一根不會因夜裡發生過什麼就不要本錢的索。她爭到末了,沒鬆價,讓對方若真只圖便宜可去旁家問;買主走出去,隔一會兒又回來,將訂錢放到櫃邊,說後日再來。

孟這才洗手。

“你娘來過兩回。”她說,“先回去叫她看看。”

阿栓應,說等一下,自己只是把這個放在她這裡,借個能晾的地方。濕圖一展開,孟下意識伸手去接,手到半途看見紙上那一塊爛白,便拿一片平板來,讓他擱上,不叫破處懸著。

她問怎麼濕成這樣。

阿栓講自己出港前丟在岸下,講那夜荀要圖,他沒有。孟的臉靜下來,屋中只聽見屋外有人拍落鞋泥。他原想先講後來怎麼將船引出來,可看見圖上那處被自己掀破的新口子,話也跟著停了。

孟沒有問他為什麼如今才來撿。

她拿一根細竹籤,從紙邊將一片草撥開,問這後頭還看得出多少。阿栓說七八成也許有,自己可照著補,舊岸記得。他說得快,說完又從衣內拿出自己的外港小紙。回臨江前,他已從原船衣箱取出這張紙夾在身上,其他東西仍等核處後搬。他想給她看,自己不是全沒留。

兩張圖擺在一起,大小不一。

小紙記得清,柳根、白石、十二日試空船那一點深,都是他自己寫。大圖破口裡卻露出他沒有細看過的舊記,一處岔灣旁有師父的日期,早過自己出生。孟問哪一張有昨日撈砲的淺窩,他答新木上有,眼前這兩張都沒有。

“那先別把它們畫成一樣的。”她說。

說完,她把竹籤放開,指頭上那根沒拔盡的麻刺又疼,皺著眉去燈下看。阿栓望見,忙想幫,她卻已拿針挑出一點,不叫他拿那隻裂手同自己擠。她疼得嘶一下,眼裡淚光亮起來,嘴上仍嫌這批麻難理。

阿栓忽然不知該如何站。

從前他一到,她不忙時會將半成的活往旁推,叫他試結,自己倚著柱看。他總覺得只要船上的事真成,下一步便可將她也放到新船旁,一處門、一口鍋,從此她不必同這些要便宜的客人爭來爭去。方才自己站在門外,才看見她寧可讓人走,也要把這一段活留在自己手裡。

他問能不能坐一下。

孟朝那隻短凳抬下巴,說坐就坐,別坐在圖上。阿栓低頭才發覺自己帶來的板正佔著凳,一手扶圖,一手挪板,手忙腳亂。她看著,終於笑出一聲,笑完叫把凳移到窗邊,那裡有風,不必為陪自己便讓紙又在暗處發霉。

他坐著,將一張新紙鋪開。

想先畫外岸,筆到紙上,卻只畫出初七小舟確實走過的那一段。舊圖上曾有的渡灣,他幾回路過,只在師父身後吃飯,不記得哪個水位時該從哪一邊繞,便暫且空著。白紙空得讓人心裡發虛,他忍了好一會兒,沒把旁邊濕圖的線一口氣接過來。

孟添過燈,去收新麻,將濕圖留在那裡。

賀伯來尋他時,天已經黑了。盧七的小舟靠回舊埠,底下兩處壓痕並無漏,右幫新添一道擦,鹽商看過,只叫將擦處刨平上油,不另向誰討一隻新舟。他要明早隨自己的鹽客走,賀伯便將租船約好的二十文重提一遍,盧笑說收過,難道還準備再讓我收一回。

阿栓聽見二十,想起師父出門那串錢,抬頭問花的是哪一包。

賀伯未答,先看窗邊那張圖。他看了一陣,用左手指住破口旁的舊勾,想講這裡原來多深,話起了個頭,卻停住,問阿栓這張新紙上哪處是今日畫的。青年指給他看,老人說好,晾乾再捲,沒伸手把那段空接上。

從繩行出來,兩人同去客舍。

店主婦人見賀伯回來,先從小罐裡倒出一枚銅錢,說床下那一枚,替他拿竹條撥出來了,反正要記得回來拿,別又怪她掃地掃丟了。老人接住,笑得像真拾回了很貴重的東西,將這一枚同包中剩下的贈錢串回去,細細數了一遍,另收起來。阿栓站在旁邊,心裡卻越來越不安,彷彿師父數得這樣仔細,就是預備將一船未損的東西全按原樣退給自己。

包還在床裡,八貫寄銀未動,家信外壓著那張舊渡票。

賀伯拿起,紙記已洇,店主婦道渡家十八午前來住客處尋人時,自己問過,十六早那一班已過,舊票不能一直用,要走得重買。她怕老人當日急,又將這句話說一回,免他到水邊才同人爭。

老人答知道,票仍夾回信外。

阿栓問明日走麼,賀伯說先到陶家把該說的話聽清,走時會講。青年低下頭,不再追。自己娘的餅攤只隔半條街,他卻直到此刻才覺得真餓,胃裡一陣一陣揪,似乎那種在河上等著下一聲命令的日子,還沒從身上脫盡。

余春婆看見他,第一句話是站著。

阿栓以為要挨打,真的站住了。她將手裡的麵糰放下,走近,先從前到後繞著他看了一遍,摸到背心開口處縫著的亂線,手指停了很久。青年說沒傷到這裡,只是衣服破了,娘也沒答,從灶邊取來一隻碗,盛了湯,往他手裡一放,湯太熱,他忙著換手,險些灑了。

“會叫疼便喝慢些。”她道。

賀伯坐在攤邊,沒替阿栓說救過人,也沒說自己該多謝誰。余桂剛收完一船的帆活回來,聞見哥哥身上的濕布味,嫌他貼著火坐,眼下熱氣一燻,全攤都像在煮舊衣。余春婆叫小兒子往旁讓,給阿栓添了一塊沒賣完的餅,餅邊已經硬了,她用湯替他泡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