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魚脊石邊的曲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1 字 · 約 7 分鐘
那塊黑從阿栓眼前往左移。
他知道船正在過它,仍怕這個角度撐不了多久。前面絞盤每轉一點,舵柄就從手裡多出一股急於轉正的力。他的肩膀已痠,指根又滑,終於將柄往回帶了一寸,想趁它鬆時換一下握處。
賀伯拍在他手背上。
一聲短響。阿栓手縮了半下,又立刻抱住柄,像在眾人前挨了耳光,耳後騰地熱起來。賀伯沒有看他的臉,只指向船腹外一串小泡。那串泡本貼著石脊向後走,方才一寸轉舵,卻又擠回木身底下,短促地噗了一下。
「照方才那樣。」
阿栓推回去。右肘腫著,他將左手往外挪,替掉最疼的握處。這次賀伯沒有替他定,低頭看了看青年兩肘,叫前面少收一截,等尾過。岑先前一連催別人快的嗓子,已經啞到需貼近荀才能說清,他向舵樓舉起一掌,示意前面停了。
右引索仍繃著。荀不讓倒回,擋住軸,錢六的膝頂在絞座旁,褲上磨出一片深亮。他們背對的幾個人只能看見繩從艏口出去,黑水上一道細而斜的亮,連向眼力追不著的地方。沒有人再問是不是脫了,等舵樓有人說。
阿栓嘴裡苦得厲害。他許久沒喝水,急想吞,唾液卻少,嚥一下,喉骨刮著似的。先前被師父拍過的那塊皮越來越燙。他想說你還像從前,自己又立即記起,是自己剛剛擅鬆了那一寸。
“手疼就換,先說。”賀伯道。
青年點頭。眼前沒有地方可騰,他一點一點將右手移到左手旁邊,靠左肩頂住木柄,重新合攏指頭。賀伯將燈撥近些,看清他腳下沒踏著繩,才朝荀那邊喊再來半桿。
這半桿比先前幾次都長。
石頭擦過船腹,像有人在水下拉一把鈍鋸。阿栓耳邊嗡一下,後背裂開的口子裡鑽進冷風,他幾乎分不出是自己在抖,還是船。馬捷舀出的水濺在桶邊,裂縫上塞著的帆角濕了一塊,尚沒有被沖出。一個幫著遞桶的傷兵叫哪裡又裂,馬捷伏下看,用手按住舊撐,喝他別在這時候伸腳踢。
岑從前面回望,沒離開自己的位置。他若鬆開這邊擋絞的木銷去看,錢六便又要一隻手扶桿一隻手顧軸。他只問水來得怎樣,馬捷說還能舀,自己盯著。他信了這句,回身將將要壓疊的一圈索撥平。
段秋生聽著那聲磨,忽然哼起一段鄉曲。
起先很輕,句子斷在中間,像只是疼得忘了身邊有人。他媳婦陶五娘梳麻時總哼這一支,唱到一條小河,後面的詞有幾種。他記得妻唱的是娘在河頭洗青裙,隔板上那個人卻接成妹在河頭賣新魚。
段睜開眼,忍痛笑罵一句,說你倒是滿腦子饞。
那人不改,仍舊唱他的魚,聲音比段高,把自己唱得咳起來。石敬給他背上拍兩下,只敢用左手,拍得不甚響。田九原先總盯著離他最近的水桶,彷彿那東西隨時要翻,此時嘴脣跟著動了動,竟用一種誰都沒聽過的調子接住了末句。
唱錯了,段說。
田九停了一下。段又說別停,唱錯的也先唱完。他把自己那條腿伸直一些,腳跟下墊的碎布已被汗浸得冰涼,想挪又不敢挪,只好把下一句拖得特別長,留著氣,等那陣疼過去再接。
錢六在前面跟著哼,嘴才張開,便同荀向一邊送杆。低低的曲調裡夾著氣喘,半截便斷,等木銷咬牢才又續上。一杆一停,誰也不必求他們按歌來走;可聽見後面還有人肯把一整句唱到底,錢六心裡那根越繃越細的東西,也寬了一點。
舵柄突然輕了。
阿栓雙臂還在往原處頂,一輕,便險些撲過去。他撐住前腿,記著方才那一下拍,沒有即刻將柄大轉。賀伯在他身後叫停絞,聲音短得同石敲木一樣,荀立刻答,前面索上的水珠還在顫,桿已被錢六壓住。
船尾在轉。
不是方才卡在礁上那種木身自抖,是整個重甸甸的尾順著水往外送。左岸那支竹尺忽然從舷影裡露全了,第二圈碎布已經離水,下面一圈仍看不真切。阿栓聽見師父叫回半分,便只回半分;叫守住,他就守住,直到那塊原在右前的黑移過他們身邊,成了身後一道低平的背。
賀伯從欄外探尺。
竹尺尾端朝下,沒有碰到那塊硬處。他抬起手,另換一處,再探一次。腕上那陣麻漸漸變成疼,連尺都像一心要從手裡滑走,他握緊又握緊,最後夾在臂間看露出的刻度。比船腹所需還深一些,他不敢只憑這一眼,叫阿栓先扶好舵,自己換到樓梯邊再驗。
岑等到他說過了,才像忽然知道怎麼吐氣,直直吐出好長一口。
有人要喊,賀伯又說右索。
船已從錨後斜向下游,不能任那道索一直繃在前面,拿自己的艏去同河底爭。荀讓錢六接手看桿,自己鬆一小截,岑幫著順索。水帶著船前送,他們將原引錨所在緩緩收近,阿栓照賀伯所指,穩著方向,不往淺處搶。
馬捷把舀水的瓢遞給剛歇過的人,走到艏邊接換。這回他兩腳都在船板上,仍先用腳試一試,才肯探身。他同荀把索一把一把收回,濕繩滴水,貼著袖口向肘裡流。到了錨頂,荀叫錢六一同拔,將小引錨從硬底提起。錨爪上掛著一束水草,黑沉沉落在艏角。
馬捷蹲下,把那束草摘掉,嘴裡說這麼點東西,今夜倒叫這麼多人找它。他說完沒扔進艙,自己伸到舷外放了,手上還留著一股土腥味。
右索收回,左邊沉砲和軍器箱的標仍在原處。樹在他們身後,燈照不著根,只有浮木偶爾吃到一點月色。岑站在那裡,看它越來越小,終於叫荀記住哪一端向尖石。荀說記住了,阿栓也在上頭答一聲,聲音很低。
卸下的八隻軍器箱沒有跟來,樹根邊也沒有留下一個人。
賀伯伏著欄,先往後看小舟。舟頭紙燈尚亮,繫索不長不短,隨軍船尾水輕輕橫一下,又轉正了。他不願承認自己方才一直怕哪一聲斷響會從這裡傳來,眼下才把臂裡細尺交給阿栓,叫他收妥,自己用一隻空手按住欄。
段秋生的曲已斷了。唱魚那人還不甘心,嗓子卻只剩氣,問有沒有人知道第三段。他四下望,找不著接話的人,石敬便說有魚還不夠,你還要賣蝦麼。旁邊一人笑出了眼淚,笑完低頭,才發覺褲腿濕著,不知是艙水還是自己方才失了禁,趕緊將外衣拉下來。
阿栓站在舵前,看見這些,忽然也想哭。
不是聽見曲時,最怕的時候他都沒想哭。現在船走了,人人忙著遮掩一點狼狽,他卻把柄攥得格外死,生怕鬆一鬆,臉上的東西也跟著落下來。他沒回頭,說師父,我方才手要換。
賀伯道看見了。
“後頭也得換。”
“到闊水,叫荀來。”
青年應一聲,再沒說別的。賀伯把肩上的短褂拉攏,才察覺掌沿木屑那道口已滲了血,濕得到處都是。他從內襟撕下一條本就破了的布,按住,不讓阿栓分心。樓梯下,田九仰頭問賀老,要不要水,他說要,等下了樓再給。
這條船還在漏水。
堵縫的布不能在夜裡拆看,馬捷又坐回去,守著那一小股不斷滲出的濕。荀來換舵前,岑已將前面的人安頓好,粗帆重新理成一面小些的帆,風順時借一點,不肯掛滿。他們到葦市尚有六里,要沿這一段已知的深槽慢慢走,不再爭卯時交卸的那半刻體面。
阿栓把舵遞給荀,最後仍看著他兩手真正握牢才放。那一瞬兩條手臂垂下,沉得近乎不屬於自己,他只能靠住艙壁,等肘裡的痠一陣一陣往外散。賀伯扶著梯子,向下邁了一階,停下,再邁一階。田九把一碗沒盛滿的水放在腳邊,留出地方讓他坐。
河面月光開得寬了。
賀伯端起碗,抬到半途,水灑在自己衣上。他換兩隻手抱,才喝著一口。碗涼,水裡有一點陳陶土氣。他朝尾後又望一眼,那盞小燈還跟著,在他們走過的水紋裡,亮得很低。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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