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還須卸去的一半
酷無極 · AI創作 · 2824 字 · 約 8 分鐘
岑廣泰把第一隻箱外的纜解開時,手裡沒有刀。
他沿結頭一點點退,退到鬆,叫阿栓同錢六先扶住箱底,再抽另一繞。木箱沉,側下已被水泡暗,離開原來墊木時,發出很輕一聲吸,像它也在甲板上坐慣,不肯這麼輕易改一個地方。
石敬在旁邊用左手扶繩。
箱角向他這邊一偏,他本能地拿右臂去接,肩上剛碰到一點重,臉便白了。阿栓伸手抵住,叫他鬆,話太急,聽著像罵,石敬頓時瞪眼,說自己不是沒手。說完那一側肩又抖,他只好慢慢退開,把原來攥在左手的繩尾交到耳上纏白布的人掌裡。
那人沒問要不要幫,只往外移一步,站到繩不會繞住自己的地方。
十六箱去八箱,岑自己先數。外邊容易取的不能一股腦全卸,剩的重也得留得不偏。他同荀看過底板位置,先左一、再另一排兩隻,叫阿栓用炭在不礙封記的箱角各點一下,搬過便不要因一片黑又把同一隻算第二回。
賀伯的小舟已經靠到卸貨口後邊。
砲卸下的厚跳板不能照舊搭到水裡,那是給一口重物緩放的路,不是小舟挨著受一隻箱從高處砸。他叫先把舟頭穩在平處,主船放一段小繫繩,岸上馬捷也送一段接索過來,自己夾在兩端之間,只扶住走向,不必每一趟都用右腕逆著橫流去掰。
錢六從高船下來,仍坐到中間。
舟上只有他和賀伯,兩箱百斤上下的軍器分放底肋,用薄木墊角,不全壓在一根老板縫上。第一隻下去,舟沉一點,錢六急著扶,腳也跟著偏,老人叫先停住人,東西還在繩上,能等他這隻腳站穩。
他坐低,托住箱邊。
第二隻落妥,帆角蓋住鬆出的硬邊,賀伯才讓大船這頭慢鬆,自己用槳輕輕撥。小舟向淺石台靠,岸上馬捷牽接索,不猛拽,船與岸之間的短水程慢得近乎叫人心焦。耳纏白布的人在高處望著,終於看清方才自己想去的地方,低台外水覆一層,樹後又是泥,能蹲兩個做活的人,擺不下身後這一排直伸的腿。
馬捷先接到第一隻箱的繫帶。
他沒有將百斤物整個舉上岸,只讓箱底挨到斜石,再用短桿輕抵,繩引著往淺窩裡滑。水沒過箱面,箱被水托得輕一點,自己卻也想往外走,他收緊舊纜,結到根旁,等這一隻穩了,再去接另一隻。
賀伯聽見水從箱縫裡滲進去的聲音。
很細,像米落在空木碗裡。封口還好,木卻不因封口完好便不吃水。他朝岑望,船長站在原卸口前,一直看著,沒有把臉轉向另一邊,也沒有忽然叫等一下,好將這一隻泡過的又搬回來,換另一隻看不出濕的。
頭兩箱放穩,小舟輕了。
馬捷將接索鬆一點,錢六把從軍船送來的另一端輕收,舟便沿原路回來。賀伯沒有多划,只在轉水處抵一下,右掌鬆著,力從左肩出。他能做的是這一小段,這一小段真做穩,才有下一隻箱能到原來那一處淺水中。
第三隻箱比先前難取。
底下那塊墊木讓砲卸後回晃卡住,阿栓先提一邊,箱沒動,身後那名耳傷的兵已經想幫著踢開。他讓對方先別踢,自己蹲下摸,粗邊頂在封條另一端,若一腳把木踹斷,斷頭倒會抵進箱縫。他取短桿,從原來留著的空處一點點別出,手不伸進去。
木片終於鬆了。
岑幫著扶箱,近處的人都看見他的手掌。方才握刀留下的印尚在,如今木邊又壓一道新紅。他不曾喊這一箱便由自己領,也沒先向誰討一句記得,放到繩上,自己抽回手,轉向下一隻。
第二趟出舟時,水竿上的最上圈更乾了。
阿栓抬頭看一眼,眼睛隨即轉回手邊。初七師父說的每一句,到了夜裡都變成了人該站哪處、東西該從哪一道口出去;自己不能只在這裡反覆想若早記得,此刻放箱的這一隻手仍得真記得鬆多長。
石敬用左手替一名喘得急的同伴端水,端到半路自己也抖,便把碗放在對方能接住的板邊,不再堅持非得送到嘴。田九沒起,只將被往裡團一點,給新取出的墊木騰一角,嘴裡還罵這船怎麼從上來到如今,腳下能礙事的東西竟越拿越多。
段秋生說若真什麼都少,自己倒要先摸一摸褲子還在不在。
幾人笑了一聲,阿栓回頭,見伍長原來那塊腳邊墊又濕了。紅背心背後被揪開的口讓風一吹,涼沿脊骨走,他想去取一片乾帆,帆角正在給箱墊底,另一塊已裹砲,第三塊還壓艙縫,不好為自己想要便將別人手上的用途先抽掉。
他向桅後看,旗仍縮在高處。
阿栓拉鬆細旗繩,紅布從桅後慢慢降下來,原來在岸上望著那麼大,到手只一小幅,邊沿沾桐油,裡面也有灰。他用它遮在段腳邊的低柱外,不直接壓傷處,只擋那一線從開口直透過來的風,四角各束,不讓它又成為誰腳下的一團新繩。
段看他,問怎麼不愛乾淨了。
年輕人手停一下,答天亮再洗。伍長沒再追著說,抬掌輕碰背心裂開的地方,叫回頭先縫,不然他娘看見,以為這一趟自己只顧扯衣,沒顧救人。阿栓低頭笑,笑到一半,喉裡發緊,便先去接回舟上遞來的空繩。
第三趟兩箱到淺窩時,馬捷的腿有些麻。
樹根邊能換的腳太少,一直站著,反倒不如來時那幾步容易。他收住箱,喊錢六先不急返,讓自己把接索移到高一點的實根,水來回碰的那一頭已軟,手又凍,不能總在低處摸。
錢六應一聲,坐在舟裡等,自己也倒一倒鞋水。
賀伯把小油壺從舟底拿出,給燈添一點。火亮起來,三個人眼前都暖一小圈,卻誰的腳也沒有因此乾。岸上馬捷繫妥,朝他們揚手,錢六才慢慢鬆,回到船下,報已去六隻,還剩兩隻,不是眼睛望著水上影子多,便能將八數成十。
末兩箱取下,甲板上空出一條原來被堵著的木縫。
積住的污水也從那裡向低處走,荀叫別讓它全回到艙口,拿瓢的人接著,能舀出船的便先舀,不必等已經把軍器都挪完才輪到這一點。幾名輕傷兵一隻手一隻手遞,水瓢不夠,半隻缺口木碗也來用,田九捧住一碗,指頭緊,終於沒有因同伴那一聲響便先把它扔開。
船腹發出一聲長長的響。
同初卡石時不一樣,不是驟然撕開的短,也不是砲離口那一回晃。阿栓先抬頭,岑也停,荀將手按到舵邊,叫誰都先別亂跑。賀伯的舟正送最後一批到岸,聽見,立刻收住,自己握桿朝船腹外側一探。
原來貼死的那一處,多了一點鬆。
他沒有報浮了,只讓小舟沿礁肩外繞開半尺,換個方向試。桿從水下帶回來的硬碰還在,邊緣卻不再一整面咬著船木,原船腹的低線與水之間,細細分出一小道暗。
“輕了一點。”賀伯道。
馬捷已將八箱分兩束,放在不走右槽的左淺窩。舊毛纜不用來吊重,此刻只繫住已經在水底的木箱,免它們隨波移散,繩頭留標,位置仍認樹根同尖石。兩束同砲索各走各的,不把箱結在承砲的活繩裡,叫日後摸到一隻箱便先誤當砲也跟來。
軍器有一半仍在船上。
岑自己從頭數留著的八隻,數完才向荀報,不等艙裡喊下一聲便急叫人扯右引索。新浮的這一點來得慢,落到眾人耳裡也慢,有人以為已無事,背剛離板,段秋生先抓住他袖口,叫能好好坐到這裡,便再坐一程,沒必要先站起替船壓回去。
賀伯把舟靠向根邊。
馬捷親手解開了身上的繩,人還沒離開石臺,便先問炮和箱索是不是都已與船分開。岸上的水手一一指給他看,固定頭、兩束標記、浮木,都在,原先臨時繫在船上的那一股早已解開,再沒有一根暗暗拴著要離開的木船。他看清了,才讓馬捷把一隻腳放進舟裡,自己扶住另一側,等身子移過來,再收回餘下的繩。
馬捷坐穩時,牙齒碰了一下。
錢六在旁邊聽見,想笑,自己的牙也輕輕打起來,便只把一片乾帆塞到他手裡,叫先別同樹在這裡依依不捨。小舟載著賀伯、錢六、馬捷三個人離根,水面下八隻箱的角一半暗、一半亮,紅旗在大船低柱外輕輕鼓起,沒有再回到桅頂。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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