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刀不再壓在砲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744 字 · 約 7 分鐘
岑廣泰走到踏口,才發現甲的下緣正擋著腿。
平日在岸上,上一步、退半步都能做;今日腳要往低處送,腰卻彎不到該彎的地方。他在高舷站了一息,後頭有人以為船長還要等,便朝炮旁退,岑忽然將甲帶解開,連著腰側掛刀一併遞給荀大成。
「先替我收著。」他說。
荀接過,放到原來那隻軍帖旁,沒作聲。岑只穿裡頭濕了半背的衣,再看下面的小舟,船中央那塊窄木仍一樣窄,卻總算能讓膝過到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錢六已經下去,伸手接他。
他本來要說不必,腳才離開高踏,舟便向另一邊輕輕讓。岑的手立刻扣住錢六的腕,自己也知道扣得太重,等腳落到中間,連忙鬆開一點,指頭卻還不肯全撤。小舟前頭的紙燈晃了一下,賀伯只叫坐低,把膝收進來,別一邊站著一邊再找扶手。
他照做,坐得很不體面。
高船上可以看見砲,可以看見哪名傷兵又要起身;到這裡,先看見的是船腹那道濕木,同自己的臉隔得很近。短撐抵住的地方仍有細水從外邊繞,水聲在木肋下,一點也不肯因上頭已經下了多少命令就緩一些。
賀伯讓舟離開,錢六護住回繩。
軍船上原來二十八人,此刻岑與錢六在舟,留下二十六,傷兵之外只餘荀和阿栓。他朝上看,年輕人正在段那排挪一小卷濕布,動作比先前慢,問過才取,取走後仍留在旁邊,沒再縮回船頭裝作只需看水便夠。
岑想起自己酉時前問過的那句到底夠不夠。
他問得很硬,盼聽到的是一個能,讓新船、軍帖、這一日的行程都齊整往前。阿栓嘴裡那一個小舟明明已經到了自己耳裡,他沒有沒聽見,只是聽見以後,仍嫌它不像自己想要的那句答。
水從舟邊擦過,袖口浸涼,他伸手提起,才發現自己方才在大船上看見賀伯摸裂口縮掌時,也曾覺得老人太慢。
根邊馬捷的燈光照不全。
水手留在狹窄的石臺上,腰上單獨一條護身繩繫在粗根上,肩抵著樹,鞋子較低的那一側仍被水打濕。見船長真下來了,他先抬了一下頭,隨即又低頭看根邊那條細裂縫,叫小舟別碰自己站的石頭,底下泥鬆,一晃,他已經盯了半刻鐘的那道裂縫又要全看不準了。
岑往裡收腳,沒像在船上那樣叫他少講兩句。
錢六指給他看原先空著的外枝。樹皮剝落了一片,夜裡看不出腐到多深,伸手一摸,底下細小的碎屑便黏到指頭上。固定滑車掛在裡面那道粗叉上,枝條向水面伸去,掛點比卸貨口高,並非要讓炮從左側低舷硬滾到更低的樹根旁。
他仰頭看那一段,覺得初六裝砲時的每一聲吱響又回到耳裡。
那時自己只檢查楔有沒有入,炮口有沒有擋,哪根纜從哪裡來,都是船夥手上看慣的事。他有軍中該知的規條,旁人有繩裡該知的力,可到了出事時,自己卻先覺得只要把刀橫在那裡,這些人手上的法便都得比自己怕的那一頓杖輕些。
岑用手摸根上的結。
粗股有濕有乾,帆角墊住樹皮,繩結不小,他一眼不能看出牢不牢,便讓錢六從頭講給自己聽。哪一頭固定,哪一段經過輪,哪一段最後返船上的絞盤,不能用繩頭一舉便當船長全明白。
錢六講著,問他手裡那一扣是不是還有舊鐵邊,若磨新主纜,便往內收。岑看掌側,原來佩刀時一只小銅扣鉤在衣帶,自己早已習慣,連它露出來都沒覺。他把鉤壓回去,換掌心去順,繩有多粗,手便真要放開多寬,握刀那點指縫容不下這一股。
“若放到一半,這個結要過輪嗎?”他問。
錢六搖頭,指給他看固定端,結在根下;經過輪的是未接的整股,不把一團結硬塞到滑槽裡。說完也沒讓他立刻說信,只等岑自己順到另一頭,再將手放回舟中,免得水一推,指頭還卡在根與纜之間。
馬捷忽然叫停。
岑抬頭,問怎麼,尾音已經帶出平日不喜人無故阻的那一層。水手看他,嘴張一下,隨後仍指著根邊,說方才那片泥又落,自己得看清有沒有新動,不是喊船長快把頭轉過來就算看過。
岑把後頭那句催收住,先朝賀伯說停舟。
老人已經穩住槳,錢六也收著手。三個人等馬捷用竹尖撥去一小片浮泥,根仍在,裂的是外土,石邊那一層被水來回舔鬆。他報清,臉上卻並沒有因此就放出一副全無事的喜色,說空索如此,砲來還得看,自己在這裡喊,船上得真聽見。
「我先應你。」岑道。
馬捷望他,他又說了一遍,叫停便停,別看自己在上面望著,就把這一聲藏回嘴裡。說這話時,他想起方才自己問水夠不夠,阿栓望過來的那一眼,心裡忽然像被舊甲下的硬扣碰到,痛得輕,也確實在。
賀伯問他還要看哪一處。
岑向砲那頭望,說得再看抱架的繩,不讓一口銅先從架裡滑出來。老人點頭,將小舟轉回原側,錢六同他說等砲還在原木座時先絞吃一點重,看枝、看根,若有異,絞柄仍可退回,不必在抽楔以後才知哪一處承不住。
岑聽到退回,手慢慢從膝上鬆開。
他原來怕的就是刀一讓開,一切便會自己往前滾;軍器一離甲板,就從此只剩一張自己簽過的紙。眼下每一個停與回都是真的,也都有一隻正做事的手在等,不是旁人叫他先認一聲好,往後的壞便都由聽話的人扛。
小舟回到卸貨口旁,岑看見段秋生在望自己。
伍長沒有問看得怎樣,只問船長衣有沒有帶乾的,自己那一包中有一件,若實在濕,能換。他本該答不必,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去年秋歸,妻子在門內接過包,先從裡頭抽出濕衣,嫌他每次都把乾的外面裹著、濕的塞中間,非得拿一家人的衣一齊養霉。
那日她正在擦銅鏡,舊鏡背綠,鏡面總有一團拭不淨的霧,照髮只能看半邊。他說下回帶一面來,妻子沒追問,倒先叫他將剛脫的鞋移到別處,孩子夜裡出來會絆。一個下回拖過幾趟,如今自己站在船尾,連明日是不是還能向那口門走都要聽水。
岑答段,先替自己留著,等這件真不能穿了再換。
話並不漂亮,伍長卻點頭,轉身叫石敬給衣包壓住,不許因要取軍器就先把那一件也扔到水邊。石敬嘴裡嫌自己一隻手都忙不過來,仍將包移到高處,拍一下,叫船長記著到底是哪一只,別天明又只認得軍帖。
岑忽然低頭笑一下,笑意很短。
回高船時,他沒有讓錢六從下面頂自己。手握在穩處,一腳一腳上去,過踏口先把肩放低,免得衣帶又掛到木角。荀把甲同刀遞來,他接過帶鞘的刀,擱到軍帖旁,甲也不穿,說一會兒要轉身,先留著。
錢六隨後上來,濕鞋又擠出一聲水。
船上重新二十八,岸上馬捷一人,舟裡賀伯一人。岑先看過這幾個站處,再走到砲邊,將原來蓋著半截銅身的舊帆展到一旁。砲仍在木座上,前後楔都在,他伸手摸,楔頭比自己掌溫冷得多。
賀伯在下面問先試不試掛重。
岑答試,先叫錢六隨荀守絞,阿栓到抱架那一端,木擋和楔先都不抽。自己轉向那幾名還能動的傷兵,叫幫取帆角、遞短木即可,別因聽見別人在喊力,就把自己那條已捆過的臂也拿來跟絞柄爭。
阿栓應,岑朝他看,想說等到天明再論,話沒出口,只將砲架外側一根亂繞的細繩拿開,讓出真正該走主纜的地方。今日誰要誰快、誰沒有說全,明日都還在,眼下自己不能又用那一頓未來的問,先堵住每隻要到砲邊來的手。
他最後走到左舷,讓馬捷看得見自己。
“聽你那一聲。”他說。
根邊的人舉起一隻手,示意聽見。岑也抬一下,沒讓全船跟著喊,回身到砲前,自己找出那枚初六驗過的最長楔。還沒抽,只把能握的尾頭上那一片泥擦了,待真正下令時,不必再叫旁人替自己伸這一回手。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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