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酷無極 · AI創作 · 2558 字 · 約 7 分鐘
錢六還沒把腳送到繩梯上,段秋生先叫了他一聲。
伍長身下那塊板挪到靠中的位置,腿仍直著,左邊軟墊被水浸了一角。方才大家望粗纜時,他一直望小舟,如今見要有人下去,便問既然還能載,能不能先送四個到葦市,那裡有營裡的人,天明只要帶口信來,便能再叫舟回。
阿栓從小舟仰頭看,沒立即答。
賀伯讓他先把繫繩握穩,自己看段。伍長又說家在更下頭柳灣,路認得,若要有人領岸上來接,等腿稍能動,還可託人叫家裡那隻小舟。他說到家船,聲音裡忽然有一層篤定,像只要將這兩個字拿到眼前,水上每一處陌生便能少一點。
“先去的你不算自己?”賀伯問。
段答先讓後頭那幾個。他能坐,總比有人躺著一動便暈好。石敬在旁邊哼了一聲,說你這條夾著的腿也不是原木,留在這裡,待會真要過水,誰還空得出兩隻手來抱你。伍長想頂,看到對方吊著的右臂,話又停住。
耳上纏白布的傷兵已經向舷邊挪。
他方才不肯先下泥,如今有舟,總算抓到一件看得見的事,說自己能坐,先把身邊這一個帶走,別在這裡一句句算到船真沒了。說完,他向下面伸腳,鞋頭將舟沿碰得一偏,阿栓忙按住中央橫木,人也跟著跪低。
“落中間。”賀伯叫。
那人縮回一點,卻沒回到原位。高船和小舟隔著半臂,看似一送便到,真要將整個人放下去,他才發現腳底找不到一處不動的東西。馬捷伸手扶住他的腰,叫他先別急,兩隻腳還懸著,比坐在船板上更談不上脫險。
他攥住舷木,喘一口氣,重新坐回去。
賀伯把槳放到一邊,讓他們看舟肚。鹽簍沒有了,盧七平日擱貨的那一塊也全空,前後能放的地方都在燈下。四個能坐的客,再加尾後一個撐,便已到頭;腿須抬著不彎的,不能四個都這樣擠,否則舟一偏,有人連手都沒有地方按。
段看著自己那條腿,臉動了動。
“到葦市一路順著水。”他仍道。
“回來的這一半不順。”荀在上頭接。
他原來在葦市一帶操過貨船,白日空船回去,便知道哪股逆水最重。如今軍船卡在支流中,低泥岸看似近,能讓傷者上岸的地方卻得回上游硬灣;從右槽出去再到葦市,單程便遠,回來又得逆流重新尋口,不能照軍船順水走的那一晌來算小舟的往返。
賀伯向來路指。那裡隔著葦彎,高處有一點火在移,不知是盧七,還是岸上聽號出來的人,離他們仍有一層看不見的水。他說最近可落人的硬灣也得繞過橫流,四客一撐,去回至少三刻,還沒算把幾條不能自己走的腿抬上、抬下。
耳上纏布的人低聲問四個一回,二十四個,不是六回。
「還剩船上的人。」阿栓道。
話出來,他自己也低下頭。二十四之外,岑、荀、錢六、馬捷,還有自己,先不說賀伯,便仍有五個活著的人得離開這塊斜木。段秋生看他,過一會兒,答知道,不是說你們不是人,方才只顧著看後頭那排。
阿栓說自己明白。
賀伯拿竹竿在舟中橫過,讓腳懸著的那個人扶穩一點,問二十九人,按一回四個,前七回也帶不完;七回去回便二十一刻,末一回還須去,人不能因第四條布未露就忽然抬得快一倍。
舟裡靜下來,甲板上卻有人將數輕輕念了一遍。
三刻在岸上不過多坐一陣,泡完一壺水,再把另一壺添上;如今這樣一回回放到黑水上,竟比所有人以為的長。石敬用左手在膝頭按,數到第四下停了,抬頭問先送一回,再回來卸重成不成。
賀伯望著他。
他確實想過。四個人先到實地,哪怕只一回,心裡也總有一點東西先落穩;可自己帶舟走,餘下的人仍得等,還要再等這隻舟回來送岸上的索。兩種事用的是同一片窄木,不能一邊用它去硬灣,一邊又叫它已在樹下接人。
「能送。」他說,「送去了,回來時還剩多久,誰也別替我多添。」
他沒有把那一聲能說得響,耳上纏布的人反而更急,問是不是老人怕,手上沒勁,不肯再走。阿栓抬頭想替師答,被賀伯按住腕,只一下,力也不大,年輕人便將那句嚥了。
賀伯伸出自己的右手。
握竹久了,幾根指頭一張便輕輕顫,燈光照到掌,老繭處倒平,指縫裡留著沒擦盡的泥。他說是怕,怕船多塞一個,橫流一打,自己拿不住槳,也怕一趟走得出去,回來時這邊已經等不著;有人更熟這段夜水,也可自己先撐,不必非得聽他這一隻手。
那人望著手,半晌沒答。
他會游水,家裡也擺過魚籠,並非一站到河邊就害怕的人。可他望向來路,月光照在葦上,葦下卻連哪片是流水、哪片是泥都分不清。若只坐著,還能把自己交給船尾;若拿槳,那四個盼他真會划船的傷者便都要在自己背後。
「我不認得這個水口。」他最後說。
賀伯將手收回,指尖貼著衣側慢慢搓,沒叫他為這句再難堪。段秋生把原來想先送的小包推回自己身後,問外頭來的人到得及嗎。荀朝那一點火看,說聽見號,肯來的人在來,只是眼下看不見幾艘舟,也不知道繞哪條口,不能先把那邊每一個未到的影都數成一隻已在船邊的手。
岑廣泰一直沒說話。
他低頭看刀,方才握久了,掌根壓出一道直痕。他把刀尖收近一點,向伍長問若還是等岸上來,後頭那人腰能不能再坐一陣。段回頭看,答現在能,坐久了得兩邊扶著換,不是不叫便不疼。
船長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小舟,到岸上那團榕影。
「先送繩去。」他說,「楔還別抽,炮不動。」
馬捷應聲,錢六卻還望著耳纏白布的人。兩人平日並無交情,方才要上舟的那隻腳就在自己旁邊,此刻先讓他下,彷彿自己拿的不是一截繩,是別人的一個去岸上的位置。傷兵看見,抬手朝外擺,嘴唇動一動,終究沒再攔。
阿栓從舟裡起身,手扶實木,一腳先落到大船原來那道踏口,等腳底穩,才將另一腳提上。他讓出中間的空給兩名水手,自己回到段秋生那一排,把靠腳的兩只濕包搬開,先聽清哪一個能取、哪一個底下還壓著傷者自己的衣。
錢六下舟時比方才慢,鞋底落中央,身子低著,連呼吸都不敢全往外出。馬捷將主纜一頭送到賀伯手邊,自己護住滑車,沒同一個位置站。小舟沉一線,賀伯腳下試過,叫他們先別把整卷繩全扛來,只取要固的這段,重的留船慢慢送。
繩尾從高舷一點點遞下。
田九忽然問若那樹也不成,是否就真沒地方了。問完他又想將臉藏回被裡,石敬伸左肘抵他一下,說問便問,別自己先把頭全捆上。賀伯抬頭,只答得先去試,樹不成再看,眼下誰也別隔著水替樹說它能或不能。
他的話沒有讓那張臉立刻亮起來,田九仍緊著嘴,手卻肯從被角鬆下一隻,替旁邊的人扶穩水碗。段秋生看著舟離開,腳下那塊濕墊讓他很痛,他也沒再說先送自己不要算,只叫阿栓把自己的夾板看一眼,綁得太緊的一處,像從方才挪身後一直勒著。
阿栓蹲下來,先摸到一層濕布,伸手想解,又停住,問鬆哪一道。伍長指給他看,他便只動那一圈,等腿不再發顫,才抬頭,望見師父的小舟已經向榕根旁邊靠了一小段。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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