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隔一層水的家
酷無極 · AI創作 · 2564 字 · 約 7 分鐘
賀伯把門鎖好,又開了一回。
他想不起那片包冬衣的藍布放到了哪裡。家信在衣內,銀分成兩袋藏妥,水尺沿包側縛著,短布只露一角,背著不再打腿。床頭卻還像剩下一件什麼,眼睛已經看過,手總要再去摸,摸到枕下是空,才記起自己昨夜早把藍布捲到衣裡。
客舍主人坐在門外補一隻破篩,見他開門,笑說該帶的都帶,難道還要連床也抬去。賀伯將鑰匙擱到他手邊,答自己若抬得動,還不如抬他那張好桌,省得家裡三日兩頭拿木片墊腳。
說完,兩個人都笑。他站在日頭下,包的重量落到肩,原來真不很沉。客舍的床租清到今日,門內那隻缺嘴水瓢仍擱在自己放慣的位置,他沒拿,逕自向渡口那邊走。
路過橋頭時,余春婆正在忙。她見包上那根細尺,問這是要去過水,還是替渡家新立一根桅。賀伯說別只顧笑,自己十五就走,叫人若問,便別又替說還沒定。余春婆把臉從鍋氣裡抬出來,答知道,又問是不是未時末班。
「我還會不認自己這張票?」
「你認得。」她道,「腿認不認得,自己問。」
他笑著走了,走過半條街,手忽然去摸包側。裡面有刀,有小夾,少了那一塊磨刀石。石是舊物,不重,半面已經凹下去,阿栓前日拿去給船上的短刀開口,說用完便擱回工具匣。他昨夜收時沒瞧見,想著一會兒問,到今早竟讓藍布佔掉了全副心思。
渡口還早,他站在街口想了一會,轉向船場。
主港在上游,石路曬得乾,越走越有新木的味。幾個人抬著厚板往新船去,賀伯停下來讓,眼睛卻先望板長,想是不是給躺傷兵的那一排。抬板的人正忙,向他點個頭,沒有特意放下問他合不合,木頭從身旁過去,帶來一陣刨過的濕甜氣。
他跟著走到埠邊。
船上已經有人。幾名能自己走的傷兵坐在檐篷下,腳不齊,衣也各有補色;田九靠柱,臉藏在半捲簾後,看不清有沒有朝他這邊望。段秋生還沒搬上來,岸上兩根擔槓放著,藥婦正同錢六講那一頭別低,低了竹板會壓到腿。
賀伯放下包,順手扶了扶外側那根槓。錢六說老爺子要幫便把那邊的桶移開,賀伯已經伸手,桶一提,底下還有半桶水,比想的重。他換左手托底,挪到木樁後,落下才覺右腕又酸,站直時阿栓從船裡鑽出,臉上全是汗。
「怎麼又來?」年輕人問。
賀伯先問哪一處又,問完,自己也聽出這口氣沒來由。阿栓愣一下,忙說票不是今日麼。老人便指包,答拿一塊石就走,磨刀那塊,前日不是他說用完放好,怎麼又找不著。
阿栓想著裡頭的東西,嘴裡先答放工具匣了,老人看著船箱,便跨上去。箱就在艙口一邊,新銅扣還亮,木角沾了一點濕泥,昨夜人來來往往,誰也顧不上每次先將鞋底擦淨。他伸手去開,阿栓快步過來,按住蓋子,說不是這裡。
兩隻手都停在箱上。
「我自己的石。」賀伯道。
「這裡是衣物。」阿栓答,聲音不高,手仍按著,「圖也在裡頭。石在前頭黑工具匣,你先問一聲,別什麼都照從前那一間。」
賀伯的手慢慢收回。
他知道這句話原不該有多重。自己也不肯讓人不問便打開包,方錦給他疊好的衣,誰若隨手一掀,他照樣要惱。可阿栓立在箱前,紅背心被一條新纜壓出暗痕,手掌穩穩按在那裡,賀伯忽然只覺得自己連認錯一隻匣,也得在人目光裡退一步。
岸上有人喊阿栓,說兩條擔帶長短不一,叫來換。他向師父說稍等,自己去拿,轉身便下船。賀伯站在箱前,臉熱著,不想叫旁人瞧見自己連一塊石也得有人帶路,走到前艙,找到黑匣,開了,看見那塊凹石果然壓在兩隻短鉤下面。
他取出,用布擦淨,收進自己的包。
從匣裡抬頭,正瞧見船腹的水線。十六箱上齊,炮不動,傷兵還只上了一部分,船比初六沉了許多。近樁浪打過去,原來能見的一道木邊只在水面閃。他走到外側,蹲下來想再看一回,阿栓捧著換好的擔帶回來,見他沒走,腳便慢了一點。
「人齊了再量。」年輕人先說,「現在看還不準。」
賀伯抬眼。他正想說的竟已叫徒弟先說了,剩下那句倒像無論如何都要找個處所站。他指一隻靠走道的水桶,叫別讓桶口對著腳路,夜裡轉身碰翻,誰也沒處再取乾布。阿栓說會挪,將擔帶遞給錢六,自己就來搬。
老人卻先伸手去提。
兩人又在桶上碰到一處。賀伯右掌鬆,桶歪了一下,水從口邊潑出,濕了阿栓半邊鞋。年輕人把桶按回原位,嘴唇繃得緊,末了只問師父,渡船究竟還等不等。
賀伯抬頭看太陽。
日頭到了桅影外,岸邊賣飯的人已經收了一副空木架。他方才來時還聽見人吆喝,如今聲息換了一層,幾名等過水的行客從另一頭快步走,包在臂彎裡夾著,不像上街閒轉。他心裡一沉,將桶放妥,回身提起自己的包。
阿栓要替背,他沒有給,先下了踏板。
從船場到渡口的石路忽然比來時長。賀伯走得快,細尺在包側打到腿,一下一下,他不得不用手扶著。橋頭余春婆不在鍋前,余桂見他,正要說什麼,他沒停,轉過那條賣竹的短街,眼前豁開,河面上已經有一隻載滿人的客渡。
渡家的人站在岸邊收纜,最後一圈才從木樁上提下。
賀伯叫一聲,對方抬眼,隔水問有沒傷急。老人一隻手捏住票,胸口還在喘,話卻被這一個傷字堵住。他不是傷,也沒有誰在那一岸正等著藥,只是想回家,本來可以早半個時辰到,偏又到別人的船上留了這麼久。
他搖了一下頭。
舟上有人向岸邊看,也有人嫌這一下問得久,前頭同去的孩子已經哭,想回娘手裡抱。渡家將篙向外送,船肚晃一下,水從岸木間湧進,先前落在人衣上的亮光慢慢移遠。賀伯站著,沒有再叫。
旁邊收票的人問是不是明日走。他把票拿去,對方看過原記,說這一張可明早用,今夜便別再把它塞到找不著處。語氣並不刻薄,手上還替他把捲角壓平,賀伯接回來,只覺薄紙比昨日硬,碰在指尖上很清楚。
回客舍時,主人正在篩裡補最後一根篾。
見人回來,他先看包,再看臉,沒笑,往裡讓出腳路,說床還空著,衣今日也不洗了,橫豎一夜便睡。賀伯答明早真走,主人點頭,只問晚飯要不要添,鍋裡還可多落一把。老人想一會兒,說添。
包放回床沿,磨刀石從外層滾出一點。他拾起來,看那半面凹,手指摸過,忽然覺得若就留給阿栓,今日也並不真缺這一件東西。念頭到這裡,門外又有人來借空篩,他聽見主人的腳步,便將石收回包裡,沒有拿著再出門一趟。
夜還沒有來。賀伯坐到窗邊,將寄銀和兩串銅錢重新靠裡放,只留下夜裡買食的零用。主人來問北岸若有人過來可有什麼話帶,他答家中修屋,自己還有點事,遲一日,不必另問;說完又添一句,人好,別先傳得像病了。
他沒有說渡口的纜已經收走。
從這裡望出去,看不見新船,只見桅頂那一點紅。風起時旗開,風歇又貼回去,像有人站在高處,一回回把一句還沒講完的話收進衣裡。賀伯把窗撐低一點,等主人端來那碗添煮的飯,坐下吃自己的遲飯。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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