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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與邊地長篇

空箱合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3043 字 · 約 8 分鐘

曹闻回来时,韩氏正抱着一只包袱站在屋中。包袱里并没有衣物,只有从东院带来的几根粗麻和一小块洗净的旧床单。她说要拿自己的布包儿子,阿霜说好,便把原来的粗布连骨一道往里收。两人各执一角,谁也没松,曹闻只得放下药包,扶住中间将要倾斜的木墩。

“底下还有。”他说。

阿霜低头,见一块细碎的骨滑到了布褶里。她伸手去捡,韩氏也伸手,两只手碰在一起,都是冷的。韩氏忽然问:“你能不能叫他自己走?”阿霜起初没有听懂,抬起眼,老人便朝灶边轻轻一指,指着乌禄。少年握着自己一双烘过的鞋,正在费力揉开鞋帮,不知道两个女人正决定谁该出门。

“他认不得这边的路。”阿霜答。

韩氏说到河边总能找得到,弥川又不会夜里搬走。阿霜没有回嘴。她站在屋里,不看窗外那片只够照出几根树枝的黑,自己也会觉得三里路很近。可从林径到浅汊,中间有倒木,有白日走惯、夜里便认不全的岔,到了河边更不知哪一片是滩、哪一片是槽。她能将少年推出后窗,却不能把这三里也推到他脚下。

“我送他到岸上。”她说。

“你送过去,自己还能回来?”

这个问题终于问到实处。阿霜看向曹闻,像是想听一个做马医的人说她会回来,可他忙着将旧床单铺平,没有替她作答。她便回头看韩氏:“我没想不回。霍平还在家里。”韩氏目光跟着落到骨包,手慢慢松开一点。她并不信这一句保证,只是也再想不出能拴住阿霜的别物。

粮箱的底板起了一小道毛刺。阿霜拿刀削平,扫净糠屑,先垫一层粗布,再与曹闻一道将骨包移进去。韩氏托着旧折的右臂,不肯让它悬空,阿霜也不催。骨头从兽皮间移走时轻得过分,兽皮一下塌平,留下的泥沙和枯草却像仍藏着一段路。乌禄放下鞋,想来帮忙,曹闻向他摇头。

阿霜将空下的兽皮叠好,放在木橇上。橇的一侧仍绑着那根折枝,弟弟绕起的绳结靠在边沿,她用手摸了一下,叫曹闻帮着把橇移到后柴棚。那不是要扔的废物,往后也许有用;她当下只是不想让它横在屋中,叫霍平像还停在门外草坡,没有被家里收进来。

箱盖落下之前,韩氏将一小截旧麻绳放了进去。阿霜见过,是婆母一直收在针线篓里的,说霍平小时用它束过裤腰。短短一段,早已系不住成人的衣,她不明白老人为何拿来,又不敢问。韩氏摸摸绳,忽然收回来:“这个我留着。”阿霜点头,任她将那小东西重新缠进袖中。

盖合上时没有发出大响,只有一片旧木轻轻相碰。阿霜压住翘起的一角,用麻在箱外扎两道,曹闻扶稳,末了把箱推到西墙下。西墙原有一个放针线、木楔的小架,她腾出上边一层,铺一块干布,将残箭放上,又去接韩氏怀中的完整箭。

韩氏抱紧一瞬,问你要带哪一支。阿霜说都留下。韩氏这才松开,箭杆从她粗糙的掌心慢慢滑出,停在阿霜手里。两支放到同一块布上,一长一短,羽尾仍指着屋顶。阿霜把针线筐移到下面,缝补用的小剪碰到木楔,轻响一声,外头霍载立刻问怎么了。

曹闻替她应,收妥骨了,箱盖不平。霍载在外头哦了一声,没再进来。阿霜听见他朝火堆吹气,像是很疲惫。她忽然害怕自己稍后爬窗的动静也会被他听见,手便停住。曹闻瞥她一眼,压低声音道:“现在不走,也没人替你走。你自己定。”

阿霜从衣箱底抱出霍平旧冬衣。这件与改给赵禾的夏衣不同,领口厚,内里还有几处磨硬的棉。她抖开时,一片旧木屑从襟里掉出来,是霍平修柴架时蹭进去的,竟留到如今。她拾起,又放下,手指沿衣襟摩挲,才发觉自己从未认真想过将它给一个活人穿。

韩氏也看见那木屑,嘴角动了一下。阿霜看着她,缓缓将冬衣递给少年。乌禄没有立刻接,他看看衣服,又看木箱,明白大半,脸上浮起一种难受的神情。曹闻向他说了两句,他点头,脱下外面尚未干透的皮袍,抱住冬衣。阿霜背过身,将自己的湿裙角最后在火旁烘一遍,给他留一点换衣的遮挡。

旧棉衣穿在乌禄身上有些宽,肩不合,袖口压住指根。他摸到左襟补过的地方,阿霜不由想上前替他拢正,又强忍住。那补子也是她补的,可衣内不是霍平的胸膛。他自己将扣系错一个,低头重来,笨拙地系了很久,阿霜终于蹲下替他将下面那颗从错眼里解开。

“平。”乌禄忽然低低地说。

阿霜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应,只把最后一个扣系好。她抬眼看见少年眉角的旧疤,很年轻的一道疤,往后还会随着他长开。她站起来,去取自己那件棉衣。左肩旧补的线头已经剪净,衣缝仍不齐,灯下看得出两种深浅。她把棉衣穿好,系紧腰间的带,手还是不住往箱子那边摸。

曹闻拿出干布,叫乌禄先擦脚。脚上的小破口没有再流血,鞋帮也比先前软,却说不上干。他把旧布折成两片垫进去,再用草绳在鞋外固定,乌禄自己拉紧,站起来试了试。阿霜看那双鞋的形状,心里没有半点把握,问换自己的可不可以。曹闻摇头,太小,挤破了更走不了。

少年用脚跟轻轻蹭地,像向她证明还能走。他走到箱边,忽然跪下。阿霜一惊,手已伸出,曹闻拦了她一下,说让他做完。乌禄将双掌放在箱盖前,没有碰箱,只低头很久,口中说一句短话。曹闻听不清前半句,也没有追问,等少年起来,才道他在说人已经到家了。

阿霜不敢再看,转身去找灯。灯还立在木橇原先停的那一角,油比初点时少了。她拧小灯芯,想留长一些,又怕路上看不清,只好重新挑起一点。韩氏看着那点火,忽然说:“门里也得有亮。”阿霜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头,又取一块干布,盖在箱板细缝外,免得火灰落进去。

“我不是说火。”韩氏道。

阿霜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她怕一抬头便止不住,用袖口抹一下,说我回来再点。婆母没有答,伸手拉住她衣角。两人僵了片刻,韩氏终于把手松开,低声说:“你要冻死在外头,我不管你。我只管我儿。”阿霜点头,像一个在外贪玩太久、还不知道该怎样告罪的孩子。

曹闻看着她们,起身拿起药包,说自己回村南,天明还得看驴。他并未将这趟弄成悄然无声的离去,开门时反而向霍载说了借宿齐家的话,叫他若要找就去厩房。霍载问弓还在那儿么,他答在。阿霜站在屋内,听到这里,忽然走过去,将手里剩下半块硬饼递给他,曹闻摇头,说自己带着,她才没有再坚持。

“等暖些,替我问他母亲一句。”阿霜说。

曹闻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先等你们过今夜。”他没有说好走,也没有再说她想得不周,只从门边朝西墙的木箱看一眼,出去了。霍载跟他讲了两句骡脚,声音渐渐离屋。阿霜不敢把这当成什么机会,站着听到他们分开,才回身走到后窗。

窗绳是她前头重系的,结拉得太紧,手冻得解不开。她愈急愈用力,最后拿起小剪,想剪,韩氏却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自己一点点将结挑开。阿霜看着老人指甲里染深的靛青,心里一阵发酸。绳松了,后窗轻轻一推,风便灌进来,带走灶前一大团暖气。

韩氏低声说快些,别叫火也灭了。她没有看乌禄,只扶住窗页,叫它别碰墙。窗外是柴棚与西侧树桩,再远便是林径。阿霜望着雪,第一次发现白日熟悉的那条路夜里这样狭窄。她拿灯照脚边,斧立在窗下,她原想带,掂一下又放回原处,贴墙压稳,免得乌禄跨出时踢倒。

少年站到她身后,怀里只揣自己的小皮袋。阿霜将余下半块硬饼掰开,一半递他,一半自己咬着。饼已没什么味道,嚼碎却能让牙不再打战。她指指窗外,又指自己。乌禄点头,向西墙骨箱看最后一眼。他背上不再有弓,棉衣撑着空荡荡的肩,一时显得比初进门还单薄。

阿霜抬起一条腿跨上窗沿。她在这里晾过衣,递过柴,夏日嫌闷,也曾坐着同霍平说门前哪块地能种葱。如今这条自己用了几年的木沿却硌得膝弯生疼。她侧身将灯先送出去,听见院前霍载又咳一声,便僵住,等那口气过去。韩氏的手还扶着窗页,没有催。

她回头望屋里。箱在西墙下,两箭并在架上,灶前婆母的脸被火照亮一点,又暗下去。她很想对韩氏说一声娘,像平日那样,把今夜翻过去,舌头却动不了。最后只向老人低了低头,握稳提灯的环,将另一条腿也慢慢移向窗外的黑。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北風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歸人》擴寫。人物、地名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门闩与北风
  2. 梁上另一支
  3. 雪坡归橇
  4. 刀停门前
  5. 右臂旧折
  6. 银镯过山
  7. 改过的夏衣
  8. 马医坐到火边
  9. 火场留下的名字
  10. 门外第三声
  11. 一碗两种话
  12. 暂寄马厩的弓
  13. 空箱合上
  14. 林道有两行足印
  15. 灯落深槽
  16. 肩衣一线破
  17. 归门不闻称呼
  18. 粮窖的钥匙
  19. 半间的价
  20. 门里一条线
  21. 山后湿土
  22. 北岸的炕
  23. 除夕余柴
  24. 牛铃未歇
  25. 冻裂的新灶
  26. 一匹病骡
  27. 支在门后的斧
  28. 霜字还在
  29. 青线成灰
  30. 薄湾开土
  31. 借道的春牛
  32. 马厩开门
  33. 新路不在雪里
  34. 重开的门
  35. 小车压新辙
  36. 北风穿市
  37. 弓没有上弦
  38. 隔市一揖
  39. 换回的冬粮
  40. 门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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